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—十二 枫樱

  
  “…喂!”

  月鸣汐看着枫岫微微闭目躺在靠椅上,拿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,一副年迈退隐的滋润状态,气不打一处来地一脚踹上椅子腿:
  “别人劳心劳力你却好乘凉,没有天理啊!”
  枫岫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将杯子撤到一边,溅出的茶汤擦堪堪着他的衣袖洒向了侧旁。儒生轻笑着抬眼看他:“你不去缠着素贤人,又跑来扰我做什么?”
  “鸣汐小友是陪劣者一道来探访先生的。”青年身后传来素还真温文柔和的声音。身着青色莲纹衣饰的智者手持一个不大的桐木箱子,朝着枫岫浅浅颔首。
  “哦?”枫岫摇了摇羽扇,“是有结果了?”

  素还真点头道:“阴弦劣者已经从化石中析出,不过有些事情……还需要先生参详一二。”
  “嗯……”枫岫主人应了一声,眼神却转向月鸣汐。青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:“……你又要干嘛?”
  枫岫轻声一笑,拿扇子指向内室,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:“里面有鱼松糕。”
  好动的青年一下子像只被逆着毛摸的猫一样对着枫岫炸了,“你这是把小爷当什么了!小爷既不是小鬼也不是猫,别以为这一套就能把我支开!”
  枫岫置若罔闻,自说自话般接道:“刚买回来还是热的,没人享用的话,扔了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  素还真看着月鸣汐气哼哼挑开门帘走进里屋的背影,半是无奈半是忍俊不禁:“先生时机算的很准,不过仅凭几块糕饴,恐怕困不了他许久吧。”
  “无妨。”枫岫浅呷了一口茶,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慢慢起身坐直了,腰间系着的一枚铜钱腰坠发出叮铃的声响,“吾在旁边放了一套解到一半的九连环,中间拆错了一环,不知月鸣汐是否注意得到——注意不到的话,可就要在解到最后一步时再拆了从头解起。这时间,够你讲完想说的话了。”
  “劣者倒觉得无需规避他。”
  素还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先生不喜欢鸣汐小友吗?”
  “怎么会…或者该说恰恰相反吧。”
  紫衣的智者眼帘低垂,兀自一笑:“不过月鸣汐虽然天资聪慧,他那双可以分雾破障的眼睛,却只能看得到事情表面,内在如何却被他忽视了。像这样的人,不如让他保着一颗赤子之心,离这些复杂的事远些。至于你我…”
  枫岫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。
  “将箱子打开,借吾一观吧。”

  桐木箱启封后露出内中乾坤,其内容乍一看却是平平无奇。一卷淡青色的粗线盘绕在一起,上头还有些不均匀的黑色污迹。枫岫以手指轻触,那色泽黯淡的线骤然亮了一亮,沾染的黑渍也随之流转起来。
  “…媒介果然是龙筋么。”枫岫主人低声道。
  “是。”素还真颔首,“其上铭刻的符咒也正如我们先前猜想,是诗意天城中远古篆文。以倍化的真龙之力或许真的可以逆天而行颠倒乾坤,但其后的反噬,恐怕也是常人难以想象。”
  枫岫“嗯”了一声,沉吟片刻后抬手合上了箱盖:“那么你此次前来,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妥?”
  “劣者日前检查阴弦的时候,发现了一点意外之处…”素还真答道,“除却古老铭文之外,有人在尾节又刻上了一段新的字符。虽然与诗意天城的文字有别,但从字形文法上来看,应该也是四魌界的造物。如果劣者猜得不错…这是火宅佛狱的语言吧。”
  白发智者抬眼看着枫岫,轻声微叹:“…劣者以为,这铭文该与此物之前的保管者有关。鸣汐小友带回的咒阵能够将阴弦从沉睡中唤醒,而那个人应该还掌握着另一把『钥匙』,与这上面最后一段对应。至于这关键的钥匙是什么以及如何使用,劣者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
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了。枫岫面色如常,并不接话。院内一时无人语,只有风吹得枫叶沙沙作响,几片红叶悠然飘落。素还真拈起掉在膝上的一片,向院主人问道:“我想好友是能够想到这一层的。既然如此,好友也决定放之任之吗?”
  “不然如何。”枫岫悠然道,“给那人酷刑加身,他恐怕也不会吐露分毫,更何况你我都不是如此行事之人。而今唯有徐徐图之,方是上策。”
  素还真苦笑着摇了摇头。枫岫看着他,双眼微眯,“你是怕吾为旧情所扰,重蹈覆辙么。”
  “……”
  看着素还真一副“劣者什么都没说,是你自己承认”的表情,枫岫主人没有移开视线。平静地与之对视半晌后,他胸膛微微起伏,口中罕见地发出了叹息之声。
  枫岫放下了羽扇,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的坠饰。那物什做的精巧却雅致,不带丝毫纨绔之气,紫色的团锦结下缀着两枚年岁悠久的方孔铜钱,其下是如丝般顺滑的深色长流苏。他用指尖抚过钱币,轻轻弹了弹,听古钱发出清脆的叮声。
“一个人若要诱使他人做违背本心之事,无非是利用两种感情——一是有所惧,二是有所求。对于他,一死尚不足为惧,世间有什么可怕;火宅佛狱已灭,世上有什么可求?而吾一个手中空无一物之人,又能靠什么打动他呢。”
  “……”
  素还真凝视着枫岫主人,看着他的神情禁不住微叹一声,将手上箱子的封印重新加固:“…好友的意思劣者明白。”
  “只是…以好友的性格,没可能什么打算都没做吧。”
  “只有粗浅的想法,而且还是一步险棋。”枫岫主人没有隐瞒的意思,声音平静地回答道。
  “素贤人有兴趣听听吗?”

  回去的路上,月鸣汐一边走,一边将手里的九连环举得高高的。出了枫岫主人红枫飘零的住所,外面的世界便成了苍翠的夏日。日光从垂柳的缝隙中透过来照在银色的九连环上,发出耀眼的光来。素还真被那光芒晃了下眼睛,然后注意到九个连环都已经被重新挂回了原处。他不由地欣然道:“看来你已经找到解法了啊。”
  “没多久就发现了,挽枫停那混蛋故意在第五环中间拆错了。”青年把玩具放下来,转身回望着素还真,“不过他是不希望我参与你们的谈话吧?我看贤人既然没制止他,大约是和他想法相同,也就没再出来。”
  素还真怔了怔,复又莞尔:“小友心有七窍,时常能带给素某惊喜。但挽枫停此举非是防备你,而是今日之事有些复杂,有关些陈年旧事,他不想让你也卷入其中。”
  “哦……”月鸣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,但明显还是对自己被排除在外有些不开心。两人并排向前走了一段,青年却像想起什么一般皱了下眉,开口所说的内容却让素某人愣了一下:“贤人,挽枫停最近是不是很缺钱?”
  “……据劣者所知,好友曾经在数地置办过田产,也经常有组织对他以礼相赠。”素还真微笑着答道,“钱帛之虞应该是没有,而且他应该……比你我都要有钱。”
  “……”月鸣汐皱着眉点了点头,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,“……守财奴。”
  “……什么?”
  “我说那人是个吝啬鬼啦。明明这么有钱,却硬把我和若夜抓的青蚨要去了。贤人你看见他那个铜钱腰坠了吧?那就是涂了青蚨血的。”
  素还真有点迷惑地点点头,然后似乎是突然明白过来了,猛然停下了脚步。
  传说中青蚨是极爱孩子的虫,母与子永世不可分离。若以母子之血涂于不同钱币上,子钱即使花出去了,也终有一天会回到母钱身边,是以持有青蚨母钱者,终生财富不尽。
  枫岫主人要这东西,必然不是为了钱财。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,他持有的并非是母钱,而是子钱的话——
  ——枫岫,必然可以追踪到青蚨母血的下落。

  “……他敢设这一局,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么。拂樱斋主无论去到哪里,恐怕都尽在他掌握之中。”
  素还真敛目,不由地想起方才枫岫主人把玩腰坠时的神情。他在月鸣汐不解的注视下长叹一声,又轻念了一句:

  “好友你也同样是——有所求啊。”



  注:九连环的解法:很复杂但是有规律,概括来说需要一扣一扣套着安上去再拆下来,重复九次。如果中间有一环拆错了,就需要一点一点退回那一步……过程很磨人。枫岫整月鸣汐【划掉】拖延时间就用的是这个方法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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