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睡前故事·全知之神 #鬼白#



在很久很久以前,世外的仙境里曾住着一位通晓万物的神明大人。从混沌的太古到不可预测的未来,这世间的一切,那位大人全都能了然于心。
神明在仙境里优哉游哉地过着愉快的日子,每个人都很喜欢他——只除了一只让人痛恨的,老是与神明作对的可恶的鬼。恶鬼讨厌全知之神,总是找机会来找他的麻烦。神明虽然大人大量地不与他计较,但还是因为那只鬼的种种挑衅觉得心浮气躁。
有一天,神明在给女孩子占卜恋爱时又被恶鬼过来捣乱。

「你到底想干嘛?!」

看见女孩子们离去的背影,神明生气地质问他。恶鬼却一副蔑视的样子,把武器扛在肩上,用无所谓的口气对他说:
「为了证明你不是在招摇撞骗,来给我占一卦——和刚才她们一样的,算算我的恋情吧。」
全知之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啊啊,原来这只鬼也有喜欢的人啊。
神明起了恶作剧的心。他重新坐下来却并没有真的去占卜,只是装着算出了什么的样子,煞有介事地说真可惜呀——你喜欢的人,永远都不会喜欢你。

神明本以为鬼会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,没头没脑地打过来。然而出乎意料的,恶鬼只是对着他点点头,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。

「是吗?…原来如此。」

——无比平静的,仿佛最开始期待的就是这个答案一样。

后来的日子里,恶鬼就很少来捣乱了。全知之神一直很不安,然而「那时候是开玩笑的,真是对不起啊」这种道歉的话语,却一直梗在喉咙里,无法吐出来。
忐忑的,被罪恶感缠身又无法向人低头认错的纠结心情,一直困扰着全知之神,直到恶鬼死去的那一天。
「没法再来胡闹了呢。」
神明在葬礼上松了一口气。仙境终于能迎来和平,不会再有恶鬼凶神恶煞地一脚踢开大门,也不会再有人来烦扰神明大人了。
只是日子久了以后,稍稍有点寂寞——如此而已。

千年之后,神明无意中再次翻出来当年的卦桶,回忆起他欠恶鬼的那次占卜,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取出了一根卦签。然而,几乎是在触碰到木简的一瞬间,手指就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。
即使不用看签文,他也知道这一卦的结果是什么。爱上的是什么人,被这恋情束缚了多久,最终的结果又是什么。
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,他可是什么都知道的神啊。只不过曾经有些东西被他故意忽视了,埋葬在了心的最深处。

他把签筒紧紧抱在怀里,终于忍不住低声地哭了起来。
那哭泣的声音就这样,回荡在这悠闲和平又无人打扰的…孤独的仙境里。

发两张旧图
草木枯黄,终有一别

忆江南—十二 枫樱

  
  “…喂!”

  月鸣汐看着枫岫微微闭目躺在靠椅上,拿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,一副年迈退隐的滋润状态,气不打一处来地一脚踹上椅子腿:
  “别人劳心劳力你却好乘凉,没有天理啊!”
  枫岫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将杯子撤到一边,溅出的茶汤擦堪堪着他的衣袖洒向了侧旁。儒生轻笑着抬眼看他:“你不去缠着素贤人,又跑来扰我做什么?”
  “鸣汐小友是陪劣者一道来探访先生的。”青年身后传来素还真温文柔和的声音。身着青色莲纹衣饰的智者手持一个不大的桐木箱子,朝着枫岫浅浅颔首。
  “哦?”枫岫摇了摇羽扇,“是有结果了?”

  素还真点头道:“阴弦劣者已经从化石中析出,不过有些事情……还需要先生参详一二。”
  “嗯……”枫岫主人应了一声,眼神却转向月鸣汐。青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:“……你又要干嘛?”
  枫岫轻声一笑,拿扇子指向内室,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:“里面有鱼松糕。”
  好动的青年一下子像只被逆着毛摸的猫一样对着枫岫炸了,“你这是把小爷当什么了!小爷既不是小鬼也不是猫,别以为这一套就能把我支开!”
  枫岫置若罔闻,自说自话般接道:“刚买回来还是热的,没人享用的话,扔了真是暴殄天物。”

  素还真看着月鸣汐气哼哼挑开门帘走进里屋的背影,半是无奈半是忍俊不禁:“先生时机算的很准,不过仅凭几块糕饴,恐怕困不了他许久吧。”
  “无妨。”枫岫浅呷了一口茶,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慢慢起身坐直了,腰间系着的一枚铜钱腰坠发出叮铃的声响,“吾在旁边放了一套解到一半的九连环,中间拆错了一环,不知月鸣汐是否注意得到——注意不到的话,可就要在解到最后一步时再拆了从头解起。这时间,够你讲完想说的话了。”
  “劣者倒觉得无需规避他。”
  素还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先生不喜欢鸣汐小友吗?”
  “怎么会…或者该说恰恰相反吧。”
  紫衣的智者眼帘低垂,兀自一笑:“不过月鸣汐虽然天资聪慧,他那双可以分雾破障的眼睛,却只能看得到事情表面,内在如何却被他忽视了。像这样的人,不如让他保着一颗赤子之心,离这些复杂的事远些。至于你我…”
  枫岫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。
  “将箱子打开,借吾一观吧。”

  桐木箱启封后露出内中乾坤,其内容乍一看却是平平无奇。一卷淡青色的粗线盘绕在一起,上头还有些不均匀的黑色污迹。枫岫以手指轻触,那色泽黯淡的线骤然亮了一亮,沾染的黑渍也随之流转起来。
  “…媒介果然是龙筋么。”枫岫主人低声道。
  “是。”素还真颔首,“其上铭刻的符咒也正如我们先前猜想,是诗意天城中远古篆文。以倍化的真龙之力或许真的可以逆天而行颠倒乾坤,但其后的反噬,恐怕也是常人难以想象。”
  枫岫“嗯”了一声,沉吟片刻后抬手合上了箱盖:“那么你此次前来,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妥?”
  “劣者日前检查阴弦的时候,发现了一点意外之处…”素还真答道,“除却古老铭文之外,有人在尾节又刻上了一段新的字符。虽然与诗意天城的文字有别,但从字形文法上来看,应该也是四魌界的造物。如果劣者猜得不错…这是火宅佛狱的语言吧。”
  白发智者抬眼看着枫岫,轻声微叹:“…劣者以为,这铭文该与此物之前的保管者有关。鸣汐小友带回的咒阵能够将阴弦从沉睡中唤醒,而那个人应该还掌握着另一把『钥匙』,与这上面最后一段对应。至于这关键的钥匙是什么以及如何使用,劣者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
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算是捅破了窗户纸了。枫岫面色如常,并不接话。院内一时无人语,只有风吹得枫叶沙沙作响,几片红叶悠然飘落。素还真拈起掉在膝上的一片,向院主人问道:“我想好友是能够想到这一层的。既然如此,好友也决定放之任之吗?”
  “不然如何。”枫岫悠然道,“给那人酷刑加身,他恐怕也不会吐露分毫,更何况你我都不是如此行事之人。而今唯有徐徐图之,方是上策。”
  素还真苦笑着摇了摇头。枫岫看着他,双眼微眯,“你是怕吾为旧情所扰,重蹈覆辙么。”
  “……”
  看着素还真一副“劣者什么都没说,是你自己承认”的表情,枫岫主人没有移开视线。平静地与之对视半晌后,他胸膛微微起伏,口中罕见地发出了叹息之声。
  枫岫放下了羽扇,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的坠饰。那物什做的精巧却雅致,不带丝毫纨绔之气,紫色的团锦结下缀着两枚年岁悠久的方孔铜钱,其下是如丝般顺滑的深色长流苏。他用指尖抚过钱币,轻轻弹了弹,听古钱发出清脆的叮声。
“一个人若要诱使他人做违背本心之事,无非是利用两种感情——一是有所惧,二是有所求。对于他,一死尚不足为惧,世间有什么可怕;火宅佛狱已灭,世上有什么可求?而吾一个手中空无一物之人,又能靠什么打动他呢。”
  “……”
  素还真凝视着枫岫主人,看着他的神情禁不住微叹一声,将手上箱子的封印重新加固:“…好友的意思劣者明白。”
  “只是…以好友的性格,没可能什么打算都没做吧。”
  “只有粗浅的想法,而且还是一步险棋。”枫岫主人没有隐瞒的意思,声音平静地回答道。
  “素贤人有兴趣听听吗?”

  回去的路上,月鸣汐一边走,一边将手里的九连环举得高高的。出了枫岫主人红枫飘零的住所,外面的世界便成了苍翠的夏日。日光从垂柳的缝隙中透过来照在银色的九连环上,发出耀眼的光来。素还真被那光芒晃了下眼睛,然后注意到九个连环都已经被重新挂回了原处。他不由地欣然道:“看来你已经找到解法了啊。”
  “没多久就发现了,挽枫停那混蛋故意在第五环中间拆错了。”青年把玩具放下来,转身回望着素还真,“不过他是不希望我参与你们的谈话吧?我看贤人既然没制止他,大约是和他想法相同,也就没再出来。”
  素还真怔了怔,复又莞尔:“小友心有七窍,时常能带给素某惊喜。但挽枫停此举非是防备你,而是今日之事有些复杂,有关些陈年旧事,他不想让你也卷入其中。”
  “哦……”月鸣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,但明显还是对自己被排除在外有些不开心。两人并排向前走了一段,青年却像想起什么一般皱了下眉,开口所说的内容却让素某人愣了一下:“贤人,挽枫停最近是不是很缺钱?”
  “……据劣者所知,好友曾经在数地置办过田产,也经常有组织对他以礼相赠。”素还真微笑着答道,“钱帛之虞应该是没有,而且他应该……比你我都要有钱。”
  “……”月鸣汐皱着眉点了点头,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,“……守财奴。”
  “……什么?”
  “我说那人是个吝啬鬼啦。明明这么有钱,却硬把我和若夜抓的青蚨要去了。贤人你看见他那个铜钱腰坠了吧?那就是涂了青蚨血的。”
  素还真有点迷惑地点点头,然后似乎是突然明白过来了,猛然停下了脚步。
  传说中青蚨是极爱孩子的虫,母与子永世不可分离。若以母子之血涂于不同钱币上,子钱即使花出去了,也终有一天会回到母钱身边,是以持有青蚨母钱者,终生财富不尽。
  枫岫主人要这东西,必然不是为了钱财。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,他持有的并非是母钱,而是子钱的话——
  ——枫岫,必然可以追踪到青蚨母血的下落。

  “……他敢设这一局,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么。拂樱斋主无论去到哪里,恐怕都尽在他掌握之中。”
  素还真敛目,不由地想起方才枫岫主人把玩腰坠时的神情。他在月鸣汐不解的注视下长叹一声,又轻念了一句:

  “好友你也同样是——有所求啊。”



  注:九连环的解法:很复杂但是有规律,概括来说需要一扣一扣套着安上去再拆下来,重复九次。如果中间有一环拆错了,就需要一点一点退回那一步……过程很磨人。枫岫整月鸣汐【划掉】拖延时间就用的是这个方法。
  

忆江南—十一 枫樱(本章魔樱车,注意)

  鹤氅的下摆被掀开的时候,凯旋侯脑中空白了一瞬,随即剧烈地反抗起来。然而这挣扎对于身后之人,不过如同攥在手里的笼中鸟无力扑翅之姿,除能带来一点残虐的趣味之外毫无用处。魔王子扳着他的脸,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:“明知无力抵抗强者,却总要故作姿态以命相拼,从这点上来说人类连虫孑都不如。侯如此愚蠢的样子吾也并不讨厌,但上次的教训没给你留下任何经验,到让吾大大意外了——原本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呢。”
  知道自己将会被如何对待,凯旋侯已经无法冷静应对。他一生中遇到过太多不可控的情况,但若在此时此地受辱,最后的一丝尊严也被生生剥离——
  ——偏偏是在这个地方。
  如同毒蛇游走的手指在衣衫下轻触着他的皮肤。魔王子刻意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痛楚,只是在几个敏感处轻轻抚弄着,不久就感受到身下之人呼吸节奏有所变化。拂樱斋主在苦境因为身份的缘故,不便与人建立亲密关系,而且因着拂樱斋里还有个年幼女孩,连一夜露水之情的麻烦都省了。许久未尝人事的身体很快被人点着,腰上多了几许酥麻之意。凯旋侯低声喘息着,将右手垫在自己下颌,张口狠狠咬住手臂,试图以疼痛驱散其他感觉。
  魔王子看着他,在他身后叹息一声,“明明是快乐,侯却要抗拒,看来还是吾不够用心啊。”
  那抚摸他的手抽离出来,慢慢移至他后心的位置。拂樱斋主只感觉一股灼热的内力由背而入,如同有自我意识般沿着他的经络侵入四肢百骸。那火烧般的刺痛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,仿佛欲火瞬间漫及全身。他难以自制的低喘一声,听到背后悠然道:
  “蛾空劫火可杀人,也可续命。若是侯想不开要自戮的话,这内息足够保你一命。不过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副作用——”
  他俯身贴着凯旋侯的身体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我想,侯已经感受到了。如果「他」还活着的话,真想让他来看看侯现在的模样。”

  接下来的折磨让他意识模糊。魔王子在玩够之后终于进入他的时候,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,只是还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。湿热的血浸透了大氅的袍袖,抹在灰暗的石壁上,玷染了上面的字迹。他知道对于背后之人来说,真正的快乐并不在于发泄自己的欲望。他身体与神态的每一丝变化都被这恶魔尽收眼底。他的痛苦,屈辱和绝望,在对方眼中都甘之如饴。尽管如此,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伪装自己。眼前因为力竭而模糊,耳边却出现了熟悉之人的声音。
  那人没有笑,只是以平静的声音说:“拂樱好友,吾……”
  别再说了。

  他感觉自己眼角有酸涩和热意,狠狠地将额头磕向石墙。鲜红的血液代替眼泪流下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  之后的日子里,魔王子便不定期地过来,有时候来的勤些,有时候就如同遗忘了他一般。凝渊总能想出可以玩的新花样,甚至根本不需要碰他,只让那股属于自己的内息在他体内游走,看他匍匐在地,因为欲望而倍受折磨的样子。
  数次泄身之后,他无声颤抖,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——这种发泄的频率是致命的,常人若是如此纵欲早已气竭而亡。偏生体内那股火性内息还护着他的心脉,吊住他的一口气,让他能继续活着。
  他若抬起眼看向魔王子,对方便饶有兴趣地朝他微笑,然后以非常随意的语气提一句苦境,提一句火宅佛狱,提一句枫岫。对于魔王子来说他是个有趣的新玩具,如同在顽童手上牵线的蚱蜢或,者被撕去翅膀的蜻蜓,只能以难看的姿态在泥土中爬行着。

  “你不如直接杀了他吧。”
  某次魔王子走出地牢的时候,赤睛在他身后淡淡地说道。魔王子回头看他一眼,理所当然般地回答:
  “凯旋侯还没被逼到极限,如果现在死的话,吾的乐趣何在?”
 “……你真是个恶魔。”
  “人们总说吾是魔鬼,可谁又知晓真正的魔鬼是何种模样?”魔王子轻轻歪头,不以为意地笑道,“在吾看来,赤睛你的一切都与吾相反——那么如果吾是魔鬼,赤睛你又是什么?天神吗?”
  赤睛还未回答,却看见魔王子突然站定了,若有所思般地看着他。
  “……怎样?”
  “是啊,”魔王子微笑道,“如果世上真有神的话,就应该和你一样——没有兴趣,没有好奇。世上的喜乐他不挂心,世上的悲剧他也不怜悯。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赤睛,”魔王子向他走过去,缓缓把手放在他胸口,“如果吾剖开这里,你说这里所盛的,会是一颗有血有肉的心,还是铁石?”
  白衣的青年看着他,感觉那只手的力气不断加大,压迫得心脏有些发痛,便低声唤了他一句:
  “凝渊。”
  魔王子没有回应,只是卸了手上的力道,玩世不恭般抬起头对他微笑:“吾开玩笑的。走吧,赤睛。”

  自从魔王子的到来,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缘故,他在昏睡中经常会梦见那个人。
  不是他临走前那副狼狈样子,而是往日经常可见的模样。眉目疏朗相貌堂堂,把他家那个小少女迷得不行。那人端坐在桌旁,给他斟上一杯茶却不说话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自己最初与他相对无言,后来梦见得多了也知道是梦。只是有一天,那人终于开口对他道,“好友,我们以后恐怕不能再见了。”
  他第一次想回应,却发现自己在梦里也是哑的,并不能说出话来。
  那之后赤睛过来探他,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。想是自己命不久矣,他思索片刻,只问了佛狱的现况。青年没有隐瞒。太息公已死,迦陵失踪,佛狱人口剩余三分之一,国家倾覆只在朝夕之间。他听了不知道是什么感受,只觉得想哭又想狂笑。最后将五指攥拳狠狠砸向地面,指掌瞬间都见了血。

  魔王子似乎对作弄他的游戏厌倦了,亦或是找到了更新鲜的玩具,渐渐不再出现。他心如枯槁,须发渐白,只静等着国破家亡的讯息和自己的死期。终有一日里,甬道又有人声响起。他抬起头,却发现不是魔王子或赤睛,而是一位俏丽少女,面容清纯美好,打扮却是妖娆动人。少女隔着栅栏好奇地看他:“你是谁,为何被关在这里?”
  他摇摇头,不做回答。少女等了半晌后轻哎一声,水葱般纤细的手指轻搭在门锁上,笑着对他道:
  “今日吾心情好,要吾救你么?”

  那一刻他才发觉,无论如何不堪,他还是想活下去。

  后来的一切没什么好回忆的。他隐姓埋名,在苦境如同寻常人一样生活。寒英无棹一名,意为往落英缤纷之地并无路可去,以此怀念一下因为魔王子某次心血来潮而烧毁的拂樱斋。
  世上再无拂樱斋,他即不是拂樱斋主。战无不胜已成过眼云烟,他也再不是凯旋侯。
  ——他只是一个于尘世飘荡,还活着的亡灵而已。
  其实抚养挽枫停的缘由不像枫岫所想的那般复杂,真的只是机缘巧合,却让人不由得相信天道轮回。那年是十年一遇的严冬,冷得教人皮肤刀割般发痛。拂樱不过是看见一个孩子跌在雪地里,心想着别就这么死了,鬼使神差地过去拽了他一把。待到看清孩子的长相,拂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,险些直接把他丢回原处。
  然而既然看见了就已经来不及。他把孩子拿衣服裹着,犹如溺水之人一般,下意识地紧紧在怀里搂住。少年在高烧中发出一声呻吟,他不敢耽搁,赶紧抱着他去寻找可以落脚之处。
  再之后就是相依为命的十余年。此间他意外寻到了可以扭曲时空的至宝——这东西凭借他现在的力量难以使用,但如果运用得当,重开佛狱也并非虚话。只是——他每思及此都忍不住苦笑摇头,那宝物扭曲时空的体现,谷地空中的海市蜃楼,正是四骐境内故人埋骨之处。看着那高塔的幻影和身边活生生的少年,他当真不知道老天到底要他如何。
  挽枫停一天天长大,不若同龄孩童般喜欢玩闹,心思慎重得超出了年龄。拂樱不愿再见他走上一世的路,便给他找了师父学习木工,又禁了他读书识字。虽说一开始存了私心,但他并未想从阿停身上贪图什么。不想让他涉及人世权谋,即使让他做个大字不识的匹夫也好,看他娶妻生子,渡过须臾而过的百年岁月。
  哪知事与愿违,人算终究不比天算。

  拂樱躺在榻上回忆着算不上愉悦的往事,又想着枫岫离开前说的话。
  ……“来日方长”是什么意思?
  那人第一次开口,拂樱就知道他是枫岫主人。他不关心此人如何死而复生,如何又找来此处,只想让他滚远些别扰自己清净,可那些挽枫停才会有的动作和说话方式又让他游移不定。
  这二者的结合让他感情复杂,甚至……有些害怕。
  正这样想着,门口术阵忽有异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突然皱起眉。如果是枫岫主人去而复返,这阵拦不了他这么久。如果是邻人来访或蟊贼闯入,势必会在大门处就引发铃动,不会如此悄无声息。
  他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,待手脚的麻木之感完全褪去了才起身。本想去拿束发的丝绦,想想又作罢了,散着白色的长发出了屋门。
  既然是身上带着功夫来闯的,必然留不得性命。对将死之人他也懒得伪装。
  他走进阵中,大阵里境界却似乎扩大了数倍。他功体废了术法却没落下,几个带着各式兵器的武者被阵中玄机弄得应接不暇,为首一人看见他,向着他喊了一声:“喂,你这可是待客之道?”
  拂樱斋主眼睛微眯,觉得这人身上气息似乎有些熟悉。那首领也看着他面上黥印,不由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
  “你是——”

忆江南—十 枫樱(本章有魔樱)

  写在前面的话:

  本章魔樱,注意避雷。本章清水,下章有车,很惨,一定慎入,我就不说三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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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对于枫岫,拂樱斋主的感觉始终是复杂的,但是唯独不觉得抱歉。愧疚,仁慈,怜悯……出生于火宅佛狱的人天生就欠缺这些感情,故乡恶劣的环境也不允许他们拥有这种善良而软弱的特质。唯有强与恶才能为自己和同胞博得一席之地,他信奉着这一点,维持着这样高傲又心机深重的姿态,直到被人从神台上打落,如虫孑一般堕入尘埃之中。
  百年前刚被投入噬魂囚的时候,巨大的落差感和绝望几乎将他压垮。尤其在这时,他又看见那壁上所留文字……身上武脉尽断,痛楚犹如寸磔,再加上意志的摧残,那时他真的怀疑自己要死在这里。可他毕竟是凯旋侯,战无不胜不仅指的是武力,还有心性和意志。如同在黑暗中扎根的飞蓬一般,他最终还是咬牙撑过来,在阴冷的囚牢里渐渐恢复,只是拖着镣铐的手脚再也没有握住刀剑的力气,提醒他人为刀俎吾为鱼肉的残酷事实。
  第一个月,他在经历了短暂的狂乱之后让自己镇定下来,开始思考能够解救国家的方法。很快他便发现,这时没有一条路可以走通——且不论现在功体尽失,就算是全盛时期,他也无法抗衡那位新晋的疯狂君主。在绝对压倒性的力量面前,任何智计都显得多余。明明身处囹圄,却还在想这些以卵击石的事情,凯旋侯也觉得自己可悲,然而为火宅佛狱着想的心思已经渗入他的骨髓,他想要忘记,也逃避不了。
  第二个月,他在百无聊赖中开始回忆过去。比起佛狱内的钩心斗角和血腥杀戮,苦境的一切虽然虚伪,在此时回忆起来显然更能使心态平静——然而事与愿违,凯旋侯悲哀地发现,因着某人的缘故,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过往,全都变成了不堪回首的笑话。

  思及那阴魂不散的亡者,他心绪不宁得仿佛要再走火入魔一次。如果命运给他的结局是枯坐在这里等死,那他也希望离某人留在人世最后的恶意远一些,起码眼不见为净。

  于是某日当火宅佛狱的异数哼着歌走过噬魂囚的甬道,听着身旁的鬼哭和凄嚎,却看见他盘腿端坐于牢狱离着墙最远的一隅。凯旋侯看见他的时候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,然后就低下头,并没有多余的表示。那外表年轻俊美的君王在他的囚室旁突然停下了脚步,居高临下,却用着说得上温柔和蔼的语气对他道:
  “嗯……你是谁来着?吾,好像对你有印象呢。”
  凯旋侯皱着眉,低了低头,算是向他施了一礼。如今木已成舟,魔王子毕竟是火宅佛狱的代表者,哪怕知道这是夺走自己一切的元凶,他潜意识里也并不想对他过于无礼。
  男人依然温和地笑对他:“怎么不说话?”
  “这是前三公之一,代表着战无不胜的凯旋侯。”
  魔王子身后一个平静而清泠的声音代替他回答道:“他不说话是因为之前在三公会议上顶撞你,结果被你废去功体,拿走了声音。”
  “三公会议啊,”男人笑意盈盈地转头看着自己的副体,“想想还真是怀念。太息公也不再去组织一下——还是说明明有组织,却不叫吾?”
  魔王子身后的白衣青年与他对视一眼,又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念珠。他面上无波,回答却尖刻:“两个都有可能,毕竟见到你的脸,可不是什么让人喜出望外的事。”
  “……这么说可真叫吾伤心。”魔王子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,重新将眼神转向闭目入定般的凯旋侯,“不过侯的状态比我预想之中要好得多,吾,甚感欣慰。”
  凯旋侯不回应。他虽然不想对魔王子态度粗暴,但卑躬屈膝或畏缩如鼠更不可能。对他而言,在这里了此残生和立时殒命并无本质区别。既然命数已不由自己控制,起码在最后,他想保有一丝过去的尊严。
  面对着他的沉默,魔王子并不动怒,甚至心情大好似的向他挥了挥手,迈步向地牢的出口走去:“吾还有别的事情,今后有机会再来探访侯吧。”
  白衣的赤睛跟着他,在快走到门口时却见魔王子停下了,转身对着凯旋侯监牢的方向道:
  “以及——吾虽然提议让侯在死囚内修养,却不记得要克扣侯所居的地方。所以,不用缩在那个角落也是可以的。”
  他言毕莞尔一笑,与赤睛一起步出了监牢。火宅佛狱的天空呈现出黑紫的颜色,如同阴霾一样笼罩着整个国度。魔王子赤红的眼睛凝视着这片不祥的天空,唇角弯出一个美好而又恶意的弧度。
  “赤睛。”
  “嗯?”
  白衣青年侧目看着他。魔王子继续保持着恶作剧般的微笑说道:
  “去查一下,在凯旋侯之前那个囚室里关着什么人。”
  “……你又想做什么?”
  “嗯?”魔王子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,眼睛里闪过别样的光彩,“你有兴趣?”
  “……你想多了。”
  “那可真是遗憾。”凝渊摇摇头,似乎对部下的不解风情有些不满,“吾只是想看看,在那牢笼之中,凯旋候究竟在躲些什么——”

  “——以及比起死于蛾空劫火之人,被心中烈火焚烧之人的模样,又是如何呢。”

  与魔王子短暂的会晤并没有让拂樱斋主在意。此时他并不知道,这竟是纠缠他余生的噩梦的开始。

  不久后,当带着暧昧笑容的新君再次站在他监牢门口时,凯旋侯心里不禁拧了个结。他对魔王子不算了解,当年他在佛狱时凝渊还是个稚子,待他掀起了滔天巨浪,自己已经深入苦境一段时日了,所以在被废去功体前,并未亲身领略过他的手段。男人对他笑了笑,抬手打开牢门信步走入,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散心一般。
  “吾魔王子履行自己的承诺来探望你了,侯别来无恙?”
  跪坐在地上的拂樱斋主向上看着他,眉头不自主地轻皱了一下。想着这样的对话和对视都对自己无甚益处,他又转过头去,不想再去看他。
  “侯一直甚是冷淡,这种对王无礼的行为本应惩戒……”魔王子柔声道,“……但吾原谅你。吾能理解你对吾的憎恨,也佩服侯的勇气——相比于你那些一见到吾就瑟瑟发抖的同僚,侯明明才是唯一被我褫夺了一切的人,却在面对吾时,丝毫不显畏惧之意……不得不说,勇气可嘉。”
  男人慢慢蹲下来,将视线与凯旋侯平齐,继续以温和的语气说道:
  “只是当人拿出这种态度的时候,往往都觉得,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。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吾前几日于杀戮碎岛迎回了吾之小妹,”感受到凯旋侯视线回转,重新落在自己脸上,魔王子有些愉悦地说道,“小妹她之前过得辛苦,索幸有杀戮碎岛的王女一直相陪,使她不致太过寂寞。那女子说起来也是侯的熟人呢——我在临别之前,读到了她的记忆。”
  仿佛预感到他即将要说什么,凯旋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,脸色也变得惨白。
  “让小妹与王女过得如此不幸的,竟是同一个男人哪。”魔王子叹息一声,“算是有几分真知灼见,但除此外也不知道有什么过人之处,让王女舍了吾之小妹,而倾心于他。以我看来不过是个平常男人,连侯为他所绘之像,都要比真人好看几分。”
  看着凯旋侯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向后退的模样,魔王子对他轻轻歪头:“侯也觉得是吗?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吾想给予这个人惩罚,可又无从下手手。如何惩戒已死之人也算是个有趣的命题。对于活着的人,吾一般习惯从他最看中的东西开始切入。侯觉得,那人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?”
  魔王子扶着自己的膝盖,慢慢站起身来。凯旋侯明白他的意图,想要躲开却退无可退,只能被他抓着领子往墙边硬拖过去,手脚上缚着的铁链发出叮当的撞击声。
  “那个人所谓的「天下苍生」,吾会尽数毁去,这不过是时间问题。”男人将凯旋侯掼到墙上,从背后把他的左手拧住,让他以跪姿紧贴着石墙,“那么侯作为对他最重要的朋友,如果吾把你活生生切开,也许能让此人感到一丝痛心吧。”

  离他双眼几寸之处就是那血迹写就的遗言。拂樱狼狈不堪地扭过头,想反驳却无能为力,只低低地冷笑一声,尚且自由的一只手撑着墙,努力想离那字迹远些。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意图,魔王子微微一笑,拿手轻轻抚过干涸的文字,似是想要施力毁去,最终又放下了,“不过吾还是觉得,与其杀了你,不如换一种方式更为恰当。”

忆江南—九 枫樱

  

        他知道这是梦魇,却无法醒来。

  梦里他眼前是熊熊烈火,间或有带着火星的花瓣残骸落在他身上,明明不烫,接触的皮肤却觉得隐隐作痛。这个地方曾经芬芳满园,后院栽种着奇花异草和千丈青,还有活泼的小兔精在其中嬉闹……而今却唯剩下炼狱一般的场景。树木焦枯的气味和樱花的余香混杂在一起,让人作呕。
  “这景色在火宅佛狱来的平常,在苦境却别有一番滋味。”
  始作俑者有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,笑容却不带任何稚气,只显出毫无隐藏的恶意来,“侯不这样觉得吗?”
 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。再过不久,拂樱斋便只剩焦黑的遗迹了吧。他感觉有手搭上肩膀,仿佛挚友般的亲昵。
  “那只小兔子连吾也找不到,真是可惜。不过此等胜景,如果‘那个人’没死,侯想必会愿意与他一同观赏吧?”那人低声浅笑,“吾在这里倒显得煞风景了……不过今天吾倒是愿意委屈一下,帮侯回顾一下旧日之情。”

  在炽热的炼狱中,拂樱斋主却感觉身上一寒,耳边微温湿润,似是恶魔的吐息。
  “那人,叫你什么来着?”

  然后他便惊醒了。
  眼中是熟悉而老旧的床幔,带着熏蒸艾叶的香味。梦里的一切虽然痛苦但终究只是过去,除却拂樱斋确实已经被毁,想想也没什么值得痛心的。
  他呼了口气,却蓦然从浑噩中清醒,察觉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。记忆迅速地恢复,他想撑起身却没有力气,只能看着那紫衫之人静静凝视着他。
  “好友,或者义父,久见了。”
  梦里是地狱,醒来亦是地狱。时隔多年,拂樱再次尝到了那种无处可逃的无力感。

  拂樱斋主口不能言,只看着那个人将画卷推到一旁,走过来坐在自己床边。那轮廓还是属于自己曾抚养的孩子,比起记忆中的人稍显年轻,然而眉目间的笑意却教人难以捉摸,不知应说是陌生还是熟悉。
  他看着男人,思绪繁乱,身体亦不听使唤,只是开口用唇型问道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  枫岫闻言似是觉得好笑,以羽扇掩面:“那么,你希望吾是谁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若吾是挽枫停,显然已经知道了义父的前尘旧事。思及自己是为何被抚养长大……你说,吾应该谅解,还是记恨你呢?”
  拂樱斋主呼吸稍微变得急促,他勉强摇摇头,似乎想否认什么,却又无从开口。枫岫微微俯身,与他四目相对:“若吾是枫岫主人……”
  他没有说完,男人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闭上了双眼,逃避似的将头扭向一旁。枫岫沉默半晌,脸上再次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来。
  “吾曾说过,待吾寻得那空中幻影的真身,吾便回来找你。”枫岫停顿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道,“那是四依塔。”
  “………”
  “吾并未觉得自己有如此荣幸,可以让好友守着吾的葬身之所。”枫岫淡淡说道,“此地既非海滨亦非沙漠,天候地形本不足以产生海市蜃楼。那么会持久生成幻影的缘由,九成是此地有足以扭曲时空之物。这种东西能为甚大,如果落入有心人之手,便可连接异界,亦能颠覆现世。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好友,”枫岫俯下去看着他的脸,“你守着‘阴弦’想干什么?”
  拂樱斋主不回应他的问题,依然紧闭着眼睛,只有不平静的呼吸显出内心的波动来。枫岫也不逼他作答,只放下手中羽扇,将手放在他胸口轻轻帮他顺气。
  “这东西不适合由你保管,吾先带走了。若你能听吾一句劝,苦海无边,切勿执迷不悟——火宅佛狱之门若重新打开,必然又是一场浩劫。吾知晓你并不关心,但今时不同往日,当年你控制不了的事情,现在就更加力不从心。”

  榻上的人呼吸一滞,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。枫岫在心中暗叹一声,他此生与拂樱共度了十余年,拂樱的身体状况他是知道的,昔时的战无不胜现已武功尽废,体力甚至不如常人。方才他昏迷时,自己为他搭脉,却见一缕火性内息游走周身。平素压制得当时,这内息可替代失去的功力延续他的体能和寿命;而若是霎时爆发,宿主便遭烈火噬身之痛。
  他逝去后拂樱斋主究竟经历了什么,他已经无从知晓。他不会去询问,拂樱也定然不会回答。他前世虽断言凯旋侯的下场定然比自己凄惨十倍,也不是真的神机妙算到能操控他人的结局。只是盛极而衰,强极必辱,想要获得一个并非玉石俱焚的结果,对拂樱斋主来说实属不易。
  只是……
  枫岫默然,用手指扳住友人的下巴,轻轻把他的脸转向自己。拂樱没有反抗,顺着他的力道转过来,睁开眼睛看着他。枫岫主人以为自己能看到一点被不甘或恨意逼出的泪水,结果什么都没有。那人的眼窝是干的,解开了伪装的瞳仁色彩赤红,仿佛鲜血凝固而成。
  拂樱斋主看着他,无声地对他道:
  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  枫岫无言。半晌后轻叹一声,从袖里拿出一粒不大的药丸喂到他嘴边:“张口。”
  男人稍微犹豫了一下,又觉得自己已经撂下了话,此时抗拒未免显得矫情,便就着他的手张口吞了。那药入口即化,期待中的烧灼感并未来到。枫岫看着男人怀疑的神情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,伸手拿起了旁边的羽扇。
  “此事不急,我们来日方长。虽然还有些话想和你说,但吾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务。在这段时间,希望你还是别再逃了,无论如何吾都会找到你,就当是为咱们都省些时间吧。”

  拂樱斋主被他激得一阵心悸,索性闭上眼不去理他。枫岫也不迫他回应,只是起身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,煮了茶放在他床头,又重新将卷轴锁当年的暗格里放好,重新锁上了。他本欲就此离开,有些话却还堵着心口。他可以选择不说,然而两世被同一人背叛的怨怼让他忍不住用讥讽的口气淡然道:

  “当初我只是挽枫停时,曾见过这些画像。之前我原以为,义父是以心待我如亲子,没想到不过是前尘延续的一场算计。”

  “百年前你与自己的同僚势如水火,唯一算得上友人的,反倒是与你为敌的枫岫主人;如今你能相依为命之人即是挽枫停,而你收养他不是因为善念,却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算谋而已。”
  枫岫主人转过头来,朝榻上的人微笑道:“拂樱好友,这世上,可还有一个人是你愿意以真心待之的?”

  未等他回应,枫岫变转过身笑着离开了。拂樱听着他离去的声音,过了很久,最终把身上的力量都松懈下来,慢慢阖上双眼,无声地默念了一句“枫岫”。

  他终究是从无间中归来了。

忆江南—八 枫樱

  前尘镜其名虽为镜,却是小池般置于地上的一泊液体,银白水泊被金属菱花围绕着,如同宝鉴般可清晰照出人的倒影。那一晚挽枫停随着素还真一起步入藏匿的洞府,在镜前未有丝毫停顿,便要踏入其中。只是在堪堪接触时,手肘处却被拉住了。青年微微停顿,侧头望着手搭在自己衣袖上,满脸欲言又止的素贤人:
  “怎样?”
  素还真轻叹一声,抬眼注视着他:“好友,如若记起前世,即使后悔也是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  挽枫停手中羽扇轻摇,似笑非笑地看他:
  “你诓我来替你做事,我自愿受你蒙骗,到了紧要关头你却拦我?素还真,天下恐怕没有这般反复无常之人吧。”
  素还真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垂下眼,慢慢收回手将拂尘一摆:“劣者就在镜旁,有什么事呼唤劣者即可……先生自己保重。”
  挽枫停没有回答,只回头望了他一眼,而后便缓缓弯下腰来,在水泊中盘膝而坐。刹那间液体化作银色的雾气,将他全然笼罩其中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仿佛与尘世相隔绝。
 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,那混沌中才透出一丝光亮,几乎被麻痹的五感微微被唤醒,感觉有光影出现在他眼前。脑内出现了无数画面,有的模糊不清,有的陌生却清晰如昨日再现。有什么东西在青年心中苏醒,虽然缓慢,却让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色,一一重新烙印在记忆里。

  他知道那装模作样,手持香斗的男人曾是他的同窗,大权在握却难掩心中的空虚,明明握紧了双手,毕生所求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悄然流走;他看见有武冠天下的君王视权力如云烟,却在知己与亲情失而复得的时候,高深莫测的眼神流露出了欣慰;他看见时代更迭,群雄争霸,红眸的枭雄机关算尽,持伞的王女巧笑嫣然。这一切零碎的片段串联起来,与他今生的记忆接在一起,昭示了中间缺失部分黯然的结局。思及此事,越来越多悲伤的记忆向他涌来。

  然后他记起了那一幕。
  在枫林之中,那个女子静静地转过身来坚定地望向他,明眸恰如秋水:
  “我的目的,就是要得到先生的心。”
  他心中蓦然一痛,不禁失声呼唤,语调是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悲切。

  “……湘灵……”

  “好友?”
  守在一旁静静打坐的素还真仿佛被这一声惊醒,站起来想上前查看,却见雾气中的挽枫停向他微扬起手,顿了很久才向他道:“…………吾无妨。”
  青年喘了口气,如梦初醒般慢慢睁开眼睛:……“你说的不错,你所需之物,现下恐怕还在四騏境内,只是不知在杀戮碎岛,亦或诗意天城。”
  莲冠智者听他缓缓口述那事物的来源以及可能所在,察觉到此人说话口吻微妙的改变。等男人将言毕所知,素还真向他开口问道:
  “劣者记下了。现在若先生已经取回前世记忆,劣者应当如何称呼先生?是像以前一样,或者……”
  男人低声一笑:“素还真,你可是在问我,现在是谁?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既然记忆已经接轨——那么'挽枫停'就成了上一世的延续,而前世也就是吾的过往。前世今生,现在对吾并无差别,只是不同时期的经历罢了。若只是问姓名……哈,吾前世之名也多的很,说不上哪个是真的,你且挑你习惯的即可。”
  “劣者谨记。”素还真朝他欠了欠身,最终还是改了称呼,“枫岫先生若有想询问劣者之事,劣者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
  挽枫停……亦或是枫岫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静静开口道:
  “她……还好么?”
  这个这个指代不明的“伊”让素还真犹豫了一下,稍加思索后才低声回答:“若先生是问禳命女,在先生身殒后不久,杀戮碎岛内乱,王女也在此役中为自己的亲人牺牲。求仁得仁,死得其所。”
  枫岫表情并无变化,放在膝上的双手却轻轻一颤。素还真在他的沉默中继续道:
  “若先生想问的是拂樱斋主……”
  “……”
  “火宅佛狱灭国后,凯旋侯下落不明。虽没有可靠的证据,但……”素还真双目微盍,“……拂樱斋主可能还活着。”
  这句结束之后,却并非是素还真预料中的沉默。枫岫主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的意味深沉,似是讥讽,却又含着一丝悲悯和无奈。

  等了很久后,素还真才听到男人的回应。

  “是啊……他当然还活着。”

  忆起取回记忆那晚的种种,枫岫主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,停下将宣纸剥离裱层的手,回头看去。榻上的人依旧昏睡,眉心微锁,梦中似被梦魇所困。
  关于拂樱斋主的事,他是最后才想起来的。
  在前尘镜中,他看见最多的,是关于某个男人的记忆。明明是男子,却总穿一袭明艳不可方物的粉衫;明明穿得妖娆,做派却豪放,有时看他大马金刀地在旁边一坐,自己面上无波,心里却轻咳一声:“好友,注意仪态。”
  这人不是过客,他是朋友,是知己。然而与别人不同,此人的身影有时雾气氤氲一般模糊,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一样,无法清晰地传入耳中。枫岫却知道他是何人,虽然连气质都不同,一者豪爽却优雅,一者孤僻而凛冽,唯有生气时那紧锁的眉心,眼中流露的怒意是相似的。感觉先于记忆一步重新苏醒,那些喜悦,温柔,连同被背叛的愤怒和悲哀,与今生仰慕,珍惜,以及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思绪混杂在一起,沉淀成压着心口的一块岩石。
  这之后他才渐渐想起,他们一起经历的故事。

  前生相结识的时候他就知道,此人的出现并非机缘巧合。只是在数次看似偶然的襄助与角力之后,他登门拜会,那人对他的施礼摆了摆手,笑着答道:“此地用不着讲究无用的礼数,吾要去喂下后院的兔子,你愿意便一起过来。”
  那时小免虽有灵智,修为却还不足够化成人形,嘴里啃着千丈青,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新来的客人。被无视的饲主没好气地将兔子从地上抱起来揣在怀里,强行隔绝了她的视线。枫岫的眼神从他胸口不停扑腾着抗议的毛茸茸上移开,望向一脸郁卒的男人:“还未请教先生之名。”
  粉衫的男人看他一眼:“此地为拂樱斋,你唤吾拂樱斋主即可。”
  未等枫岫答话,男人脸上却现出微微的笑意,眼神带着几分狡黠和倨傲。
  “我知道,你是枫岫主人。”

  之后百年相交,二人逐渐熟稔起来,但离无话不谈还相去甚远。枫岫主人此生还未对任何人卸下过心防,更遑论一个满身疑点,无论怎么看都是有所图谋之人。只是那些共谋之计,共论的风花雪月还是让他愉快的。拂樱斋主智谋出众,六艺绝伦, 作为同僚与陪伴者再好不过,只是若称之为朋友,枫岫又始终觉得多了一线之隔。

  那隔阂与防备第一次松懈是在一个夜晚。他被人请去商谈事务,回到寒光一舍已是深夜。庭院内的艳红枫叶不知所踪,枫岫扬手,捻住身侧飘落的一瓣淡粉樱花,不禁下意识地一笑。他慢慢轻摇着羽扇,对亭内被帷幔掩住的人影朗声笑道:“怎么,又有人不请自来咯?”
  紫色的幔帐被猛地扯开,露出一张略带愠怒的俊美脸庞。枫岫看见他旁边的炉上温着两个小瓶。淡淡的酒香氤氲而出,让人觉得莫名惬意。
  拂樱斋主皱着眉看他,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低声问他:“为何回来得这样迟,遇上什么麻烦了么?”
  枫岫主人一愣,随即莞尔:“并无。对方是有些难缠,只是牙尖嘴利的程度尚不如好友,不足为惧啊。”
  “你……!”
  男人气不过,将手中幔帐向旁边一撇,起身将衣衫微整,神色不善地步下小亭的台阶:“既然主人不欢迎,拂樱也无意自讨人嫌。炉上有酒,你愿意喝便喝了,嫌弃便倒了吧!”
  枫岫笑着看他,并无动作。只是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抬手抓住了他的臂弯。拂樱斋主一怔,却见平日不动声色的男人眼中流出一点温和笑意,轻轻对他道:
  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
  那天晚上,两个人喝了很久。拂樱没有刺探他任何事,只是在微醺之后抱怨他不近人情,一副笑脸之下整个人冷冰冰的,他依然微笑不答,只是浅尝着杯中新酒。饮毕拂樱斋主又拉着他下棋。他素来不愿意和他对弈,拂樱这人千般好,唯有两点让人侧目,一是遇到年幼少女移不开眼睛,二是棋品太差,输了不认还会闹腾。这晚他却没有抗拒,取了棋盘与拂樱执子相对,甚至还暗中相让了一局。
  只是一晚,怎样都好。他想与这个温酒等他归来,担心他是否无恙的人诚心相交。这样即使将来真的反目成仇,也不至于记忆里只剩阴谋和算计,连一时一刻可供回味的真心都不剩。

  忘记了拂樱斋主是何时告辞的,他送人离开后回到庭院,却见满园盛开的樱花已经消失不见,红色枫叶沙沙作响,昨夜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觉。枫岫回到小亭中,看着还未收拾的酒具与散落着零星棋子的棋盘,默默地叹息一声。
  他拿起酒盅沉思半晌,最终将里面冰冷的残酒一饮而尽了。

  过去的记忆让枫岫微微分神,手上画纸被扯坏了一角,却露出其下暗藏的乾坤。枫岫主人取出那薄得几近透明的布帛藏于袖中,而后便听到身后轻微响动。他不动声色地掩上画卷,回身与榻上正望着他身影的人四目相对。

  “好友,或者义父,久见了。”

忆江南—七 枫樱

  挽枫停回到家的时候,忍不住皱了皱眉头。院墙里的枫树全都不见了踪影,他背着寒英踏进自家院落,却发现那些亭亭如盖的枫树已被人连根拔起,断成几截整齐地码在一边。月鸣汐坐在木料堆上,看他回来高兴地挥手:
  “找到了,像你说的一样,固化的阴弦就埋在树底下!”
  “……”挽枫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“所以你就将吾家夷为平地了么?”
  月鸣汐不解地回道:“…可你也没告诉我是哪棵树啊?”
  挽枫停笑着摇摇头,侧目看了眼伏在自己身上双眼紧闭的人:“这些都是他的宝贝,等他醒了,非要找吾拼命不可。”

  月鸣汐跟着他进了屋子,本来想帮他一把,看他似乎没有将那昏迷的男子假手他人的意思,就只是随他走进房间,看挽枫停将那人放在榻上除去外衣,扶着他躺下了。
  “这人究竟是谁?”月鸣汐抱着手臂问道,“是你的朋友,或是与你进前尘镜取回的那份记忆有牵连的人?”
  “故人而已,”挽枫停不看他,只是淡淡笑道,“你先带着阴弦回你那位贤人身边,过几日我会带着解封的锁匙回去。”
  “哦,为什么不一起回……喂,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  “月鸣汐,”挽枫停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青年,他拿手点了点昏迷的寒英,说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,“你眼前的这人,已经几百岁了。”
  “哦?”小青年不解,却也觉得新奇似的点点头。
  “他能活这么久,你们族人却通常只有几十年寿数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  “嗯嗯,为何?”
  “因为……”挽枫停直视着青年平静道,“这人是个哑巴,话少了,自然长命百岁。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月鸣汐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自己聒噪,有些气恼地拿起了盛放阴弦的木盒,“我回去了!东西若让人劫了,就全是你的错!”
  “不送。”挽枫停悠悠道,“到了镇口先等等,若夜他们应当快来接应了。”
  “你!!”
  月鸣汐气结,顿足而去。挽枫停静坐着,听他摔上了院门才低下头去看身旁沉睡的人。青年伸出手去,又在即将碰触到那人的瞬间下意识停下了。他笑了一下,最终还是以手指轻轻抚过他面容的轮廓,又去探他脑后束发的绳结。
  他“幼时”见过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,当时虽觉得奇特,却又感觉无论何事发生在义父身上都不值得惊讶。现在想来只留下一股酸涩之意,慢慢在心中流动。
  挽枫停不语,默然地扯散了寒英的发绳。霎时间寒英发上的黑色如同雾瘴消散而去,显出枯槁的苍白。白皙的脸上,一道狰狞的黥纹浮现出来,让那英俊的面容显得邪气四溢。
  挽枫停静静望着他。昔日火宅佛狱中,战无不胜的凯旋侯的面容再次出现,一如当日的俊美而矜骄。
  只是此时今日,故人已然白发三千丈。

  几天后月鸣汐回到琉璃仙境,看那璇眉的智者对他温柔笑道,“你们辛苦了……挽枫停呢?”
  青年不大高兴地回道:“他啊……为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,就把我这个同伴抛在一边了。”
  “来历不明?”
  素还真不解道。月鸣汐冷哼一声,“以障眼法遮面,必定是有所隐藏。我的分雾眼能识得那人的真面目,挽枫停可就不行了……我心想反正那人没有杀他的能为,要是能让他吃点苦头也好,就没有说。”
  素还真哎了一声,一边喝着茶,一边听月鸣汐讲了大概经过。在听他描述那人面貌,讲到左目下的黥纹时,若不是心神安定,贤人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。绕是如此,那一口他也是定下了心思,费了好大劲才咽下。
  “……贤人,你没事吧?”月鸣汐担心地看着他,“脸色和见了鬼一样。”
  “劣者没事。”
  素还真朝他笑笑,轻叹一声一摆拂尘。
  “……只是现在,恐怕对方才是感觉见了鬼啊。”

  挽枫停拿放在一旁的薄被给拂樱盖上,起身走到八仙桌旁,打开了拂樱之前想要带走的包袱。包袱皮打开的瞬间,数个画轴滚落在桌上,青年将它们按照新旧排开,不由自主地轻笑着摇了摇头。
  玄机藏于画中,要解得势必要破开画像。青年展开画轴,看着斑驳宣纸上紫衣深沉的人,一时无语。窗外因伐树而坠落的翠绿枫叶随风飘入室内,落在陈年的画像上。
  “有时我真不知道,你究竟是爱吾…还是恨吾。挽枫停……你的笑话真是冷的一如当年啊,好友。”

  十年前他离开此地云游四方。正如当年的夫子所说,他的才能不在于庙堂,挽枫停在江湖上很快就脱颖而出,在苦境几次危机之中,他年纪虽轻眼光却老道,所献奇策尽能力挽狂澜。身为策士的他与各方人士相会时,不时也会收获些惊奇或轻蔑的目光,然而唯有一人——当他第一次登门前去琉璃仙境时,那位无人不晓的贤人转过身来看他,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煞是精彩。他心中猜到素还真对于他一直臆测的过去,必然是知道些什么,然而在之后的交集中却从未询问过。
  双方都是聪明人,不想让你知道的任你再怎么巧言套话也不会透露分毫,反之,如果该让你知晓的,即使现在没说,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  后来共谋大事的某天晚上,素还真夜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扣响了他的门。挽枫停邀他进屋, 在桌旁坐定后好整似暇地看着他:
  “怎样了?”
  白发莲冠的智者思虑再三,终于低低叹了口气:“我们所需之信息,记录在一册遗落百年的书卷上。”
  “哦?”挽枫停问道,“此书所录何事?”
  素还真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:“四骐界往事密辛。”
  挽枫停闻言微笑,低下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,“可惜我也未曾听闻过。既已失落百年,寄希望于此未免太过乐观,还不如另辟其道了。”
  “可惜时间紧迫,若能想到其他方式,劣者必然不会选择来找你。”
  青年手中羽扇停顿。他抬起眼来,与素还真静静对望。
  “你想让我用前尘镜。”
  虽然素还真并未叙述前因后果,但点到为止的几句话就足够拼出他想法的大概。前尘镜是二人之前意外获得的至宝,可让人重获对自己灵识影响最大那一世的记忆。素还真垂下眼,没有应声亦没有否认。
  “我第一次见你即知,你与我恐怕有瓜葛,之前猜测是与我过世的双亲亦或祖辈,只是没想到是前世。”挽枫停不以为意地端起紫砂泥壶,慢慢斟上两杯清茶,“不过人入六道,所经轮回之数不可推测。即使我确是那失传遗作的知情者,你又如何确定,那一世对我的影响,足以镌刻于魂魄?”
  “劣者确定。”白发智者低声道,“劣者不知在之前轮回中先生的遭遇,但无论从好坏哪方面,从经历上想要超越劣者了解的那位,都实属不易。”
  挽枫停闻言,以羽扇轻敲手心:“我倒有些好奇,好如何,坏如何?”
  “好的方面……先生前世为苦境与世人牺牲良多,以一己之力与天命相争,其名为后世传颂。”
  “喔……”青年不以为意地摇头,“那坏的方面呢?”
  素还真抬眼,轻声开口道:
  “……情谊为人负尽,不得好死。”
  “还好,与我所想相差不远。”
  挽枫停语气未变,微微闭眼思考了半晌,将羽扇放在了桌上:“此番于我无损,只是凭空多了一段人生经历罢了。”
  素还真沉吟片刻,“多谢先生体谅……只是那些希望你记起的事情里,有些可能让人不甚愉快。”
  “无妨。”
  挽枫停慢慢站起身来,微笑这看着他,“我也有我想知道的事情。”
  “先生是指……?”
  青年眼眸中深暗的光微漾,带着些许不可捉摸的情绪。

  “我也想知道,在对我后世足以产生影响的那段人生中,究竟有没有「他」。”

忆江南—六 枫樱

  “哈啊~终于到啰!”

  爽朗的笑声引得路上行人分分侧目。那身背长刀的大嗓门青年天生异相,褐发蓝眼,猫样的瞳仁里闪着活泼的光芒。他一路向前跑着,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同伴并没有跟上来,堪堪刹住车,原地踏步着朝后面吼道:
  “挽枫停!你就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吗!”
  “你就算跑得比风还快,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。”后面的青年儒士丝毫没有受到他催促的干扰,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,“不如让自己平静些,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  “嘁……思考是你们这些谋士的事啦,我只负责执行而已!”
  缓步走到青年身边,看着踏着小碎步的同伴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,挽枫停好笑地拿手中的羽扇轻打了一下他的额头:“那也不能不带脑子出门。”
  “还说……”青年摸摸脑袋,“你明明在后面坐镇就好,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来挖阴弦啊?结果我片刻就能搞定的事,还要带上你这个慢吞吞的家伙。”
  “吾离开家这么久,想回来看一眼也并不稀奇。”
  挽枫停笑得风淡云轻,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中的羽扇,看着青年的立瞳倏然变的像针一般尖细。
  “你你你……”青年惊讶地看着他,“你刚刚说,咱们要去的地方……是你家?”
  “没错。吾之前没说过吗?”
  挽枫停转过头,没有再回答同伴聒噪的询问,只一个人登上前方的丘陵,看向被青翠群山环绕的城镇,以及浮现在其上天空的虚化之影。 山风乍起,青年儒士的鬓发与衣摆随之飞扬,挽枫停在那熟悉,却又许久未闻的风中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  十年了……最后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。

  他带着同行的青年进了镇子。十年对于一座城来说并不算很长时间,还不足以发生沧桑巨变,书斋,画坊,粮店都未曾该换位置,只是曾经的孩子现在成了挺拔青年,昔日壮年之人白发苍苍。乡亲们已经识不得他,挽枫停带着青年在街边店里要了几样小菜,在桌旁坐定了,间或有人疑惑地看向他,最终还是擦肩而过,未能叫出他的姓名。
  好动的青年夹了菜,好奇地向同伴问道:
  “他们好像认识你诶?”
  “哈……乡音未改鬓毛衰罢了,不用在意。”青年儒士摇了摇手中的羽扇,“只要该记得的人还记得,就足够了。”
  “唔……东西在哪里,你现在还算不出来么?”
  “这不是以易数可以推算的东西,”挽枫停从筷笼中抽出筷子,“不过大概在哪里吾心中还是有数的……月鸣汐,你盘子里的东西没有人和你抢,你可以不要吃的像断头餐一样。”
  “唔?”
  青年抬起头,嘴被饭菜塞得满满当当。挽枫停苦笑一声,轻轻扶住额头:“算了。”

  步至那个熟悉的院落时,挽枫停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。这地处偏僻的小院静谧如旧,院墙似乎被修整过,并没留下岁月斑驳的痕迹。唯一能证明岁月已逝的,是已经高出院墙几丈的乔木。现在是夏天,枫槭的五爪叶颜色苍翠,阔大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  月鸣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,“这是咱们的目的地?”
  “是我家。”
  “那你要三过家门而不入吗?”
  “没这个打算。”挽枫停叹了口气,“但进门之前还是想想会发生什么比较好,要不然很容易直接挨一耳光。”
  “不会啦,”青年乐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离开家这么久,家人见到你肯定会喜极而泣啦!除非……”
  异族的青年顿了一下,绕到他正面犹疑地看着他:
  “……挽枫停,你该不是让你妻子独守十年空闺吧?”
  挽枫停有些好笑地拿羽扇把他拨到一边,“……吾倒是想。”

  正说着,小院的木门吱哑地打开了。挽枫停转回目光,看里面走出的身着布衣的男人对着他抬起眼,二人四目相对。
  挽枫停心中盘算了片刻下面的言辞,却见男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默默向后退了一步,在他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时,将大门在他眼前闭合了。
  月鸣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,一系列完全无声的变故:“……被拒之门外了啊。”
  挽枫停没有理他,只是不动声色地上前,抬手刚想叩门,却听见里侧清晰的,门闩落下的声响。他叹息一声,依旧以指节轻敲门扉:“是吾,你开开门。”
  门内依旧是无声无息的,但挽枫停知道,男人就站在另一侧,听着自己的声音。过了许久脚步声响起,却是离他越来越远了。挽枫停沉默良久,最终放下了手。
  “怎样?需要我帮你破门而入吗?”月鸣汐问他。
  “待你打破这扇门,咱们就会被预先设下的阵法困住,”挽枫停淡淡回道,“等到我们脱身,人早就从后门跑了。”
  “咦……等等,”青年略感不对,“为什么门上会有阵法?这人……”
  挽枫停回身向他一笑,“我们要的东西,在这人手上。”
  看着青年目瞪口呆的表情,挽枫停继续道:
  “吾本来想与之一谈,不过看起来,吾似乎被避之不及了。既然如此,他应该会在今夜离开此地,明天你就来这里找寻阴弦的所在吧,到时候这里人去楼空,不会有人妨碍你。”
  “……好,”月鸣汐半天才回过神,“那你呢?”
  “阴弦在此地许久,却没有任何气息溢出,想必是加了封印。”挽枫停微笑道,“那人无法把阴弦转移,但也不会给你留下'钥匙'。这个解封的关键他一定会带走。吾会去追他,你顾好这边就可以。”
  月鸣汐想了一会儿,最后因为脑中一团乱麻而放弃了思考,只简单粗暴地点了点头,然后问了挽枫停他最在意的两个问题。
  “这里确实是你家吗?”
  “是。”
  “……刚才那人,是你什么人啊?”
  他等了片刻,挽枫停却没有回答他,只是微笑着轻摇手中的扇子。

  “……是啊,他究竟算吾什么人呢?”

  寒英无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,在未明的天色中向渡口走去。这个时候到达的话,刚好能赶上第一班船。水路不易追踪,如果此时走得了,以后茫茫人海,再想找到他恐怕再非易事。
  十年来他对那个人的回归始终是有些期待的,然而其中又掺杂了他也不愿承认的不安和惶惑。等到真正见了面,看着那望向自己的复杂的眼神,除了逃避,他已不做他想。
  寒英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荒诞的可能性,只是觉得,如果此时再不逃开,以后恐怕再无归路。
  那孩子还活着,也已经与他再见面,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  寒英收敛心神,将散碎的银两交给船主,在地图上示意了一下自己要去的地方,却见船主有些为难地对他笑笑:“这位公子,真是对不住了,昨天有商团定下了船坞里所有船只,一半载人一般运货,恐怕今天是没有空位了。”
  寒英皱眉,刚想找纸笔问下是哪家商团,却听见有轻快的话语声在自己背后响起:
  “不用找了,是吾的朋友。他们今日要接待贵客,实在是无法拼船,你恐怕需要再等等了。”
  那声音温柔沉稳,不带丝毫敌意,却让寒英下意识地身体一颤。他慢慢回过身,看着那身着紫衣手持羽扇的青年向自己走来,在离他仅有一尺的距离停步了。那深色的瞳仁宛如不见底的深潭,静静地映着他的倒影。
  “只是天地之大,江湖之远,然而心如囹圄,画地为牢,什么时候走,走到哪里,都无任何差别。”
  寒英摇头,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青年对他笑笑,牵起他的手腕又将他拉近了一些:“今天先回去吧,明日吾来送你。”
  挽枫停看着那张动摇的,与自己的脸靠近得几乎相贴的面容。寒英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口型:“你……是谁?”
  “吾是谁,你再清楚不过,不然为何要走?”
  挽枫停收敛了笑容,静静把嘴唇凑在他耳畔:
  “吾说的不是吗……拂樱斋主?”

  耳语的声音如落叶般轻盈,寒英无棹心口却仿佛被铁槌重击,闷得生疼。黑暗的记忆霎时席卷过来,身体仿佛被毒蛇禁锢,耳边又响起恶魔的絮语。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,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色慢慢变得灰暗,身体也失去了力量。
  在他向后摔去的瞬间,有人轻轻扶住了他,将他抱起来。寒英在迷茫中无法思考,在他印象里最后能意识到的,是那熟悉的,略带玩味和伤感的笑容。

忆江南—五 枫樱

  

        不知从何时开始,寒英无棹隐隐觉得,自己和养子的隔阂似乎更深了。此次并非他单方面放下了帷幕,挽枫停看他的眼神,比起从前的关切,更多了一丝丝无言的疏离。外人一直称赞他们是父慈子孝,在这假象的水面下,他也不知道两人的情感里究竟掺杂了什么,让他们无法再像过去一般亲密无间。

  答案揭晓的日子来得不晚。某日寒英无棹打开房中的柜子想取出冬衣,却倏然发现,其中一格抽屉情况有异。那柜子他用的是鲁班锁,开启后,榫合必与之前结构有所不同。而那变换的一格,无需打开,里面所置之物也一样了然于心。
  他分不清是心魔还是旧梦的东西终究还是被养子察觉了。寒英闭上双眼强压心中燥乱,伸手拨开了木锁。
  被封锁的抽屉内并没有其他杂物,只整齐地码着十数卷轴,外面还是崭新的,而靠里的几卷纸页已经微微发黄,显出岁月侵蚀的痕迹来。寒英在心中清点了一遍数目,无声地从中取出两卷解开封绳,放在旁边的桌上慢慢展开。
  较新的正是挽枫停十六岁时的肖像,眉目间的聪慧几乎从画面上溢然而出,而另一幅却显然是旧物了——同是画像,其上的彩墨已经褪色,然而黯然的灰紫却掩不住画上之人的丰神俊逸。
  那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儒生,羽扇纶巾,魏紫衣衫,眼神深沉平静却又含着几分玩味之意。作者无疑对画中人熟悉非常,否则寥寥数笔,如何能将此人气度尽现。寒英无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画纸,停留在儒生的面容上,虽然年岁神态不同,那眉眼却是和挽枫停惊人的相似。他试想了养子偷看画卷时的表情,心中不由暗暗讥讽地一笑,只是不知被嘲笑的人,究竟是那被好奇心所害的孩子,还是一直自作孽不可活的自身。
  他在地狱中走了一遭,最终痛失一切,如乞丐般一无所有。狼狈不堪地挣扎着活下去后,他第一次稍得喘息,捉起笔想记些什么画些什么,脑中一闪而过的,却是那人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“…………”
  寒英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画纸,儒生英俊的面容在他手中扭曲,复又被放开。他略微调整呼吸,不动声色地将画卷重新理好,放回了原处。

  纵使你手眼通天神机妙算,所料之事在身后一一实现,又待如何?
  你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寒英无棹冷眼看着挽枫停对自己的亲昵恭敬,自己也似不曾察觉似的对他关爱信赖。这伪装的情谊让他觉得想笑,维持它却是让他痛恨地信手拈来。唯一与过去不同的,是心里无法抹消的一丝怅然。寒英不会为了自己的任何算计而愧疚,但想到那孩子知晓自己只是因为过去的一抹残影才被他另眼相看,而误以为自己本身无足轻重……
  ……异地处之的话,他恐怕是要杀人的。
  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已经失声,如果两人真就此事将龃龉袒露无疑,绕是他能言善辩,这时也只能无言以对。然而让他压抑的事不仅于此,在他发现旧日尘封的画卷被开启的那刻,寒英无棹心里就有了准备——他终有一日,将失去挽枫停了。

  终于在养子年满二十即将加冠的那天,挽枫停按住了他作画的手,他抬起眼,与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四目相对。

  “天大地大,阿停不甘心安居一隅就此终老。今日之后想出去游历求学,看看这人世的百态。”
  ……然后一一记录在册,供后世瞻仰么。
  寒英心中一哂,却发现自己面上笑不出来,舌尖尽是涩意。他提笔在无暇的画纸上写道:
  “知道自己想去想去哪吗?”
  “此行没有目的地。”挽枫停回答。
  寒英摇摇头,又写道:
  “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吗?”
  “是。”
  这次的答案是肯定的,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男人闭上眼睛,过了半晌轻叹一声,朝他点了点头。挽枫停得了首肯,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作,脸上亦不见丝毫喜悦之情。
  “义父不愿挽留我么?”
  寒英看了看他,提笔蘸墨书写道: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”
  顿了片刻后,复又泠然落笔:
  “游必有方。”
  挽枫停沉默地看着寒英无棹的每个动作。那不能言语的男人没有再抬过头,屋里只有几不可闻的笔尖滑过宣纸的声音。

  “你既然知道自己何去何从,吾再挽留也无甚意义。你与吾之间终有一别……你且去吧。”
  “……是。”
  挽枫停微笑着答道。寒英把纸笔搁在一旁,招呼养子一起去整理要带的东西。挽枫停看他神色如常,无从揣测他的心意。却不知道他那天回到自己房间后,对着如豆的烛火静坐了一晚,最终只在晨光熹微时发出一声叹息。
  与平日的从容不迫不同,这次挽枫停似乎迫不及待般,在辞行的第二天就离开了。寒英送他时掂掂他的包裹,正在思忖银钱衣物有没有带够,却见挽枫停抬起头,静静看着云端。
  “义父,你看。”
  形似倒悬高塔的蜃楼,影影绰绰地浮现在天空中。寒英无棹看了一会儿,无声地转向挽枫停。少年轻笑道:
  “当年咱们落脚的时候,虽然你没有说,但我一直都知道,这塔的虚影虽不至于说是全部原因,至少也是你考量的一部分,我们才在这里停了下来。”
  挽枫停转头看向寒英。
  “你是否知道这塔的真身在何处?”
  寒英无棹被问得胸口一窒,挽枫停看他的脸色也不再问他,只微笑着对他说:
  “义父,迟早有一天,我会知道这塔里究竟有什么。到那一日,我就回来见你了。”

  寒英不答他的话,只默默地陪他走向镇口,终于在界碑处停下了。他抬眼看着挽枫停,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喉中却无法溢出只言片语。
  “没关系的义父,你对我的心……”挽枫停笑笑,眼中情绪有些复杂,“……阿停是知道的。就此告辞了。”
  寒英无棹摇了摇头,只在挽枫停意欲转身时抓住了他的臂弯,欺身靠近了他。少年感觉义父抓着他的手臂,身体与自己紧靠在一起,仿佛拥抱一般亲密的姿势。
  男人将嘴唇附在少年耳边,用耳语才能听到的音量发出支离破碎的气声。
  “…………珍重。”
  两个字皆为浊音,寒英几乎无法顺利发出,但挽枫停还是听懂了。少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在翻涌,沉默很久后轻轻点头:“义父也是。”

  挽枫停不知走了多久,回头望去,自己居住了十年的城镇已经无法看见了,然而告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他苦笑着摇头……那拥抱的触感,耳边的气息,珍重的声音,恐怕会永远烙印在自己的心上。直至此刻,他终于了然自己对寒英无棹所怀不单纯是天伦之情,只是不知自己是明白地太早,亦或太迟。
  此日相离别,归期未有期。少年默默闭眼调整了心绪,轻叹一声,又重新踏上了去往江湖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