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—五 枫樱

  

        不知从何时开始,寒英无棹隐隐觉得,自己和养子的隔阂似乎更深了。此次并非他单方面放下了帷幕,挽枫停看他的眼神,比起从前的关切,更多了一丝丝无言的疏离。外人一直称赞他们是父慈子孝,在这假象的水面下,他也不知道两人的情感里究竟掺杂了什么,让他们无法再像过去一般亲密无间。

  答案揭晓的日子来得不晚。某日寒英无棹打开房中的柜子想取出冬衣,却倏然发现,其中一格抽屉情况有异。那柜子他用的是鲁班锁,开启后,榫合必与之前结构有所不同。而那变换的一格,无需打开,里面所置之物也一样了然于心。
  他分不清是心魔还是旧梦的东西终究还是被养子察觉了。寒英闭上双眼强压心中燥乱,伸手拨开了木锁。
  被封锁的抽屉内并没有其他杂物,只整齐地码着十数卷轴,外面还是崭新的,而靠里的几卷纸页已经微微发黄,显出岁月侵蚀的痕迹来。寒英在心中清点了一遍数目,无声地从中取出两卷解开封绳,放在旁边的桌上慢慢展开。
  较新的正是挽枫停十六岁时的肖像,眉目间的聪慧几乎从画面上溢然而出,而另一幅却显然是旧物了——同是画像,其上的彩墨已经褪色,然而黯然的灰紫却掩不住画上之人的丰神俊逸。
  那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儒生,羽扇纶巾,魏紫衣衫,眼神深沉平静却又含着几分玩味之意。作者无疑对画中人熟悉非常,否则寥寥数笔,如何能将此人气度尽现。寒英无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画纸,停留在儒生的面容上,虽然年岁神态不同,那眉眼却是和挽枫停惊人的相似。他试想了养子偷看画卷时的表情,心中不由暗暗讥讽地一笑,只是不知被嘲笑的人,究竟是那被好奇心所害的孩子,还是一直自作孽不可活的自身。
  他在地狱中走了一遭,最终痛失一切,如乞丐般一无所有。狼狈不堪地挣扎着活下去后,他第一次稍得喘息,捉起笔想记些什么画些什么,脑中一闪而过的,却是那人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“…………”
  寒英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画纸,儒生英俊的面容在他手中扭曲,复又被放开。他略微调整呼吸,不动声色地将画卷重新理好,放回了原处。

  纵使你手眼通天神机妙算,所料之事在身后一一实现,又待如何?
  你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寒英无棹冷眼看着挽枫停对自己的亲昵恭敬,自己也似不曾察觉似的对他关爱信赖。这伪装的情谊让他觉得想笑,维持它却是让他痛恨地信手拈来。唯一与过去不同的,是心里无法抹消的一丝怅然。寒英不会为了自己的任何算计而愧疚,但想到那孩子知晓自己只是因为过去的一抹残影才被他另眼相看,而误以为自己本身无足轻重……
  ……异地处之的话,他恐怕是要杀人的。
  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已经失声,如果两人真就此事将龃龉袒露无疑,绕是他能言善辩,这时也只能无言以对。然而让他压抑的事不仅于此,在他发现旧日尘封的画卷被开启的那刻,寒英无棹心里就有了准备——他终有一日,将失去挽枫停了。

  终于在养子年满二十即将加冠的那天,挽枫停按住了他作画的手,他抬起眼,与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四目相对。

  “天大地大,阿停不甘心安居一隅就此终老。今日之后想出去游历求学,看看这人世的百态。”
  ……然后一一记录在册,供后世瞻仰么。
  寒英心中一哂,却发现自己面上笑不出来,舌尖尽是涩意。他提笔在无暇的画纸上写道:
  “知道自己想去想去哪吗?”
  “此行没有目的地。”挽枫停回答。
  寒英摇摇头,又写道:
  “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吗?”
  “是。”
  这次的答案是肯定的,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男人闭上眼睛,过了半晌轻叹一声,朝他点了点头。挽枫停得了首肯,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作,脸上亦不见丝毫喜悦之情。
  “义父不愿挽留我么?”
  寒英看了看他,提笔蘸墨书写道: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”
  顿了片刻后,复又泠然落笔:
  “游必有方。”
  挽枫停沉默地看着寒英无棹的每个动作。那不能言语的男人没有再抬过头,屋里只有几不可闻的笔尖滑过宣纸的声音。

  “你既然知道自己何去何从,吾再挽留也无甚意义。你与吾之间终有一别……你且去吧。”
  “……是。”
  挽枫停微笑着答道。寒英把纸笔搁在一旁,招呼养子一起去整理要带的东西。挽枫停看他神色如常,无从揣测他的心意。却不知道他那天回到自己房间后,对着如豆的烛火静坐了一晚,最终只在晨光熹微时发出一声叹息。
  与平日的从容不迫不同,这次挽枫停似乎迫不及待般,在辞行的第二天就离开了。寒英送他时掂掂他的包裹,正在思忖银钱衣物有没有带够,却见挽枫停抬起头,静静看着云端。
  “义父,你看。”
  形似倒悬高塔的蜃楼,影影绰绰地浮现在天空中。寒英无棹看了一会儿,无声地转向挽枫停。少年轻笑道:
  “当年咱们落脚的时候,虽然你没有说,但我一直都知道,这塔的虚影虽不至于说是全部原因,至少也是你考量的一部分,我们才在这里停了下来。”
  挽枫停转头看向寒英。
  “你是否知道这塔的真身在何处?”
  寒英无棹被问得胸口一窒,挽枫停看他的脸色也不再问他,只微笑着对他说:
  “义父,迟早有一天,我会知道这塔里究竟有什么。到那一日,我就回来见你了。”

  寒英不答他的话,只默默地陪他走向镇口,终于在界碑处停下了。他抬眼看着挽枫停,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喉中却无法溢出只言片语。
  “没关系的义父,你对我的心……”挽枫停笑笑,眼中情绪有些复杂,“……阿停是知道的。就此告辞了。”
  寒英无棹摇了摇头,只在挽枫停意欲转身时抓住了他的臂弯,欺身靠近了他。少年感觉义父抓着他的手臂,身体与自己紧靠在一起,仿佛拥抱一般亲密的姿势。
  男人将嘴唇附在少年耳边,用耳语才能听到的音量发出支离破碎的气声。
  “…………珍重。”
  两个字皆为浊音,寒英几乎无法顺利发出,但挽枫停还是听懂了。少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在翻涌,沉默很久后轻轻点头:“义父也是。”

  挽枫停不知走了多久,回头望去,自己居住了十年的城镇已经无法看见了,然而告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他苦笑着摇头……那拥抱的触感,耳边的气息,珍重的声音,恐怕会永远烙印在自己的心上。直至此刻,他终于了然自己对寒英无棹所怀不单纯是天伦之情,只是不知自己是明白地太早,亦或太迟。
  此日相离别,归期未有期。少年默默闭眼调整了心绪,轻叹一声,又重新踏上了去往江湖的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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