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(三)#枫樱#



等挽枫停忙罢回到屋里 ,却见桌上摆着四样点心。云片糕,银丝卷,糯米珍珠,芙蓉酥酪,皆是他所喜爱,然而因为工序繁琐,平时寒英无棹是不做的。他怔了一下,转头向坐在桌旁的义父苦笑道:

“这该不是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吧?”

寒英不搭理他,抬起筷子指了指旁边盛水的铜盆,阿停依他之意先去浣手,复又回到桌旁坐下。少年提箸夹起一块点心放入寒英盘中,抬眼笑道:

“小免最近又沉了些,毛也厚实了。小雪将近,义父你穿的单薄,小心风寒。”

在阿停年幼时,寒英若是哪一天生意好,就带着他去买些糕饴。寒英也嗜甜,云片糕香糯中夹着几颗酸甜的果脯,一大一小坐在石阶上慢慢吃着,有时引得路人偷笑。挽枫停叼着糕饼一脸忧愁,学着街头说书的腔调长叹一声:“嗳…我们两个怎会沦落至此!”

寒英无棹听了这话差点被噎住,哭笑不得地摸他的头。虽然身上着麻衣,头顶无片瓦,寒英在落魄中也不显潦倒。他似乎习惯了整洁,也不容得挽枫停邋遢,物质虽贫乏,父子俩看着却比不修边幅的富家子更有精神些。挽枫停总觉得义父这个人生下来就是应该穿绫罗的,但即使长大后,他也从来不探寻寒英的过往。

眼下的日子还有一堆麻烦,休说前尘啊。


“过几天是我生辰了,阿停想向你要一样东西。”

寒英停下筷子看着他,示意他继续说。挽枫停笑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:“我在书院课业还跟得上,只是字疏于练习,一直被夫子笑话。以后义父若有时间,可否指点一二?”

寒英能把这个当买卖,字自然是好的。然而昨天两人还为这事差点闹翻,今日就敢提出如此要求,简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。寒英无棹冷哼一声,仅用眼神就表达出了“别痴心妄想,你好自为之”。

“义父应该知道,堤坝在洪水中虽能起一时的作用,但水始终在那里,不会凭空消失,祸患会来也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。”

寒英不应他,只低头吃着点心。少年其实知道,此时说理并没什么用处,只能静待义父松口。寒英开明,却只在这一件事作下了死扣,不是因他顽固不化,而是说明他对此有忌讳。挽枫停能做的,只有让他明白……此事他已回天乏术,只能顺其自然。


半月后挽枫停生辰,寒英黑着脸递了个盒子给他,启封一观却是文房四宝,不是名品却精致非常。阿停按捺住心中的欣喜,只淡淡地向他道谢。倒不是一定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,只是若喜悦表现太过,惹得寒英恼羞成怒再冷战个半月,到头来还是要他哄。

自两人相遇以来,寒英就把捡到他那天当做他的生辰。每年到了这一天,无论处境如何,都会给他下一碗面,做一桌菜,再为孩子画一张像。有时心血来潮,寒英把画卷翻出来,两人看着他从粉雕玉砌的小团子长成英挺少年,也不禁感慨时光流逝。

只是今年,他义父把纸展开,却没看他,低头刷刷几笔就要合卷。少年抢上一步,按住他的手苦笑道:

“义父……咱们不用这样耍脾气吧。”

挽枫停就着这个姿势打开纸,洁白宣纸上并没有他的脸,却赫然是一只摇头摆尾的小乌龟,旁边正楷题了七个大字:“此时有子不如无。”

“……前面都是我的不对,不过若我是这硬壳君,义父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啊。来来来,我们还是重画一张。”

挽枫停放开他,走到一边去拿新纸。他悄悄抬头观察着寒英,看男人眼睫低垂,似是还在恼火,不禁暗中叹了口气。

……就在这种恼怒的情况下,男人还是没忘记躲他。在刚刚抓住他那一瞬间,寒英身体都变得僵硬,下意识地想将手抽走,只是怕做的太明显让挽枫停察觉,才勉强忍着。

寒英无棹对他依然极好,虽不至溺爱,也和亲生无异。但想想幼时和他的亲昵,再看看现如今恨不能躲着他走的处处防备……阿停磨好了墨,将纸笔放在他手边,笑着说道:“义父,请了。”


当年流离时寒英为人誊写文书,他也在一旁磨墨,看着寒英于纸上轻盈走笔。那时他当真不识字,只见那一个个小楷工整娟秀,不由脱口而出:“奇怪……”

寒英笔一顿,转头看向他,眼神似是询问。他指指放在一边的字画:“义父现在的字,和之前完全不同啊。”

那幅是当地乡绅订的草书。看不懂写了什么,笔意狂气洒脱,宛如飞龙翔天。孩子摸摸下巴,又看向寒英:“感觉像是两个人写的?”

寒英看着他摇摇头,似笑非笑。突然抬手,挽枫停猝不及防,蘸了浓墨的笔就落在了脸上,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。

“哎呀你怎么这样……”孩子忙用袖子去擦,却把脸擦的越来越黑,像只花猫似的。寒英无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他不能言语,连笑声也低沉嘶哑,试了几次想停下却禁不住,终于放开了,笑得伏在桌上。挽枫停脸上黑里透红,气得直捶他,却被他抱进怀里挣脱不得。


“……真是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啊。”

他摇摇头,对面寒英不解地看他,轻轻搁了笔。

“义父画好了?”他起身走过去,端详着画面,“嗯……这回大概有我十分之一的俊俏了。你下次不如再画得慢一点,思量久些,神韵才相似……义父?”

寒英刚才似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宣纸一角捏紧了,等反应过来,又不动声色地慢慢展平。他慢慢闭上眼,似乎在遏制自己不宁的心绪。挽枫停在他面前站着,待他重新看向自己才开口道:

“……你可以慢慢地画,慢慢地写,因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待在一起。即使我离开此处,我也不会离开你太久的。”

寒英无法言语,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别处。挽枫停微笑,也不期待他回应,只是把画纸收了:“那我先去裱上,今年也谢谢义父了。”


寒英看他的背影,又想到刚才心中的惊悸,只强行把涌上的心血压了回去。窗外新雪飘落,落在枯红的枫叶上化去了,如人心上的嘈杂纷扰,终归沉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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