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—七 枫樱

  挽枫停回到家的时候,忍不住皱了皱眉头。院墙里的枫树全都不见了踪影,他背着寒英踏进自家院落,却发现那些亭亭如盖的枫树已被人连根拔起,断成几截整齐地码在一边。月鸣汐坐在木料堆上,看他回来高兴地挥手:
  “找到了,像你说的一样,固化的阴弦就埋在树底下!”
  “……”挽枫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“所以你就将吾家夷为平地了么?”
  月鸣汐不解地回道:“…可你也没告诉我是哪棵树啊?”
  挽枫停笑着摇摇头,侧目看了眼伏在自己身上双眼紧闭的人:“这些都是他的宝贝,等他醒了,非要找吾拼命不可。”

  月鸣汐跟着他进了屋子,本来想帮他一把,看他似乎没有将那昏迷的男子假手他人的意思,就只是随他走进房间,看挽枫停将那人放在榻上除去外衣,扶着他躺下了。
  “这人究竟是谁?”月鸣汐抱着手臂问道,“是你的朋友,或是与你进前尘镜取回的那份记忆有牵连的人?”
  “故人而已,”挽枫停不看他,只是淡淡笑道,“你先带着阴弦回你那位贤人身边,过几日我会带着解封的锁匙回去。”
  “哦,为什么不一起回……喂,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  “月鸣汐,”挽枫停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青年,他拿手点了点昏迷的寒英,说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,“你眼前的这人,已经几百岁了。”
  “哦?”小青年不解,却也觉得新奇似的点点头。
  “他能活这么久,你们族人却通常只有几十年寿数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  “嗯嗯,为何?”
  “因为……”挽枫停直视着青年平静道,“这人是个哑巴,话少了,自然长命百岁。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月鸣汐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自己聒噪,有些气恼地拿起了盛放阴弦的木盒,“我回去了!东西若让人劫了,就全是你的错!”
  “不送。”挽枫停悠悠道,“到了镇口先等等,若夜他们应当快来接应了。”
  “你!!”
  月鸣汐气结,顿足而去。挽枫停静坐着,听他摔上了院门才低下头去看身旁沉睡的人。青年伸出手去,又在即将碰触到那人的瞬间下意识停下了。他笑了一下,最终还是以手指轻轻抚过他面容的轮廓,又去探他脑后束发的绳结。
  他“幼时”见过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,当时虽觉得奇特,却又感觉无论何事发生在义父身上都不值得惊讶。现在想来只留下一股酸涩之意,慢慢在心中流动。
  挽枫停不语,默然地扯散了寒英的发绳。霎时间寒英发上的黑色如同雾瘴消散而去,显出枯槁的苍白。白皙的脸上,一道狰狞的黥纹浮现出来,让那英俊的面容显得邪气四溢。
  挽枫停静静望着他。昔日火宅佛狱中,战无不胜的凯旋侯的面容再次出现,一如当日的俊美而矜骄。
  只是此时今日,故人已然白发三千丈。

  几天后月鸣汐回到琉璃仙境,看那璇眉的智者对他温柔笑道,“你们辛苦了……挽枫停呢?”
  青年不大高兴地回道:“他啊……为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,就把我这个同伴抛在一边了。”
  “来历不明?”
  素还真不解道。月鸣汐冷哼一声,“以障眼法遮面,必定是有所隐藏。我的分雾眼能识得那人的真面目,挽枫停可就不行了……我心想反正那人没有杀他的能为,要是能让他吃点苦头也好,就没有说。”
  素还真哎了一声,一边喝着茶,一边听月鸣汐讲了大概经过。在听他描述那人面貌,讲到左目下的黥纹时,若不是心神安定,贤人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。绕是如此,那一口他也是定下了心思,费了好大劲才咽下。
  “……贤人,你没事吧?”月鸣汐担心地看着他,“脸色和见了鬼一样。”
  “劣者没事。”
  素还真朝他笑笑,轻叹一声一摆拂尘。
  “……只是现在,恐怕对方才是感觉见了鬼啊。”

  挽枫停拿放在一旁的薄被给拂樱盖上,起身走到八仙桌旁,打开了拂樱之前想要带走的包袱。包袱皮打开的瞬间,数个画轴滚落在桌上,青年将它们按照新旧排开,不由自主地轻笑着摇了摇头。
  玄机藏于画中,要解得势必要破开画像。青年展开画轴,看着斑驳宣纸上紫衣深沉的人,一时无语。窗外因伐树而坠落的翠绿枫叶随风飘入室内,落在陈年的画像上。
  “有时我真不知道,你究竟是爱吾…还是恨吾。挽枫停……你的笑话真是冷的一如当年啊,好友。”

  十年前他离开此地云游四方。正如当年的夫子所说,他的才能不在于庙堂,挽枫停在江湖上很快就脱颖而出,在苦境几次危机之中,他年纪虽轻眼光却老道,所献奇策尽能力挽狂澜。身为策士的他与各方人士相会时,不时也会收获些惊奇或轻蔑的目光,然而唯有一人——当他第一次登门前去琉璃仙境时,那位无人不晓的贤人转过身来看他,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煞是精彩。他心中猜到素还真对于他一直臆测的过去,必然是知道些什么,然而在之后的交集中却从未询问过。
  双方都是聪明人,不想让你知道的任你再怎么巧言套话也不会透露分毫,反之,如果该让你知晓的,即使现在没说,也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  后来共谋大事的某天晚上,素还真夜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扣响了他的门。挽枫停邀他进屋, 在桌旁坐定后好整似暇地看着他:
  “怎样了?”
  白发莲冠的智者思虑再三,终于低低叹了口气:“我们所需之信息,记录在一册遗落百年的书卷上。”
  “哦?”挽枫停问道,“此书所录何事?”
  素还真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道:“四骐界往事密辛。”
  挽枫停闻言微笑,低下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,“可惜我也未曾听闻过。既已失落百年,寄希望于此未免太过乐观,还不如另辟其道了。”
  “可惜时间紧迫,若能想到其他方式,劣者必然不会选择来找你。”
  青年手中羽扇停顿。他抬起眼来,与素还真静静对望。
  “你想让我用前尘镜。”
  虽然素还真并未叙述前因后果,但点到为止的几句话就足够拼出他想法的大概。前尘镜是二人之前意外获得的至宝,可让人重获对自己灵识影响最大那一世的记忆。素还真垂下眼,没有应声亦没有否认。
  “我第一次见你即知,你与我恐怕有瓜葛,之前猜测是与我过世的双亲亦或祖辈,只是没想到是前世。”挽枫停不以为意地端起紫砂泥壶,慢慢斟上两杯清茶,“不过人入六道,所经轮回之数不可推测。即使我确是那失传遗作的知情者,你又如何确定,那一世对我的影响,足以镌刻于魂魄?”
  “劣者确定。”白发智者低声道,“劣者不知在之前轮回中先生的遭遇,但无论从好坏哪方面,从经历上想要超越劣者了解的那位,都实属不易。”
  挽枫停闻言,以羽扇轻敲手心:“我倒有些好奇,好如何,坏如何?”
  “好的方面……先生前世为苦境与世人牺牲良多,以一己之力与天命相争,其名为后世传颂。”
  “喔……”青年不以为意地摇头,“那坏的方面呢?”
  素还真抬眼,轻声开口道:
  “……情谊为人负尽,不得好死。”
  “还好,与我所想相差不远。”
  挽枫停语气未变,微微闭眼思考了半晌,将羽扇放在了桌上:“此番于我无损,只是凭空多了一段人生经历罢了。”
  素还真沉吟片刻,“多谢先生体谅……只是那些希望你记起的事情里,有些可能让人不甚愉快。”
  “无妨。”
  挽枫停慢慢站起身来,微笑这看着他,“我也有我想知道的事情。”
  “先生是指……?”
  青年眼眸中深暗的光微漾,带着些许不可捉摸的情绪。

  “我也想知道,在对我后世足以产生影响的那段人生中,究竟有没有「他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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