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—八 枫樱

  前尘镜其名虽为镜,却是小池般置于地上的一泊液体,银白水泊被金属菱花围绕着,如同宝鉴般可清晰照出人的倒影。那一晚挽枫停随着素还真一起步入藏匿的洞府,在镜前未有丝毫停顿,便要踏入其中。只是在堪堪接触时,手肘处却被拉住了。青年微微停顿,侧头望着手搭在自己衣袖上,满脸欲言又止的素贤人:
  “怎样?”
  素还真轻叹一声,抬眼注视着他:“好友,如若记起前世,即使后悔也是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  挽枫停手中羽扇轻摇,似笑非笑地看他:
  “你诓我来替你做事,我自愿受你蒙骗,到了紧要关头你却拦我?素还真,天下恐怕没有这般反复无常之人吧。”
  素还真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垂下眼,慢慢收回手将拂尘一摆:“劣者就在镜旁,有什么事呼唤劣者即可……先生自己保重。”
  挽枫停没有回答,只回头望了他一眼,而后便缓缓弯下腰来,在水泊中盘膝而坐。刹那间液体化作银色的雾气,将他全然笼罩其中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仿佛与尘世相隔绝。
 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,那混沌中才透出一丝光亮,几乎被麻痹的五感微微被唤醒,感觉有光影出现在他眼前。脑内出现了无数画面,有的模糊不清,有的陌生却清晰如昨日再现。有什么东西在青年心中苏醒,虽然缓慢,却让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色,一一重新烙印在记忆里。

  他知道那装模作样,手持香斗的男人曾是他的同窗,大权在握却难掩心中的空虚,明明握紧了双手,毕生所求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悄然流走;他看见有武冠天下的君王视权力如云烟,却在知己与亲情失而复得的时候,高深莫测的眼神流露出了欣慰;他看见时代更迭,群雄争霸,红眸的枭雄机关算尽,持伞的王女巧笑嫣然。这一切零碎的片段串联起来,与他今生的记忆接在一起,昭示了中间缺失部分黯然的结局。思及此事,越来越多悲伤的记忆向他涌来。

  然后他记起了那一幕。
  在枫林之中,那个女子静静地转过身来坚定地望向他,明眸恰如秋水:
  “我的目的,就是要得到先生的心。”
  他心中蓦然一痛,不禁失声呼唤,语调是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悲切。

  “……湘灵……”

  “好友?”
  守在一旁静静打坐的素还真仿佛被这一声惊醒,站起来想上前查看,却见雾气中的挽枫停向他微扬起手,顿了很久才向他道:“…………吾无妨。”
  青年喘了口气,如梦初醒般慢慢睁开眼睛:……“你说的不错,你所需之物,现下恐怕还在四騏境内,只是不知在杀戮碎岛,亦或诗意天城。”
  莲冠智者听他缓缓口述那事物的来源以及可能所在,察觉到此人说话口吻微妙的改变。等男人将言毕所知,素还真向他开口问道:
  “劣者记下了。现在若先生已经取回前世记忆,劣者应当如何称呼先生?是像以前一样,或者……”
  男人低声一笑:“素还真,你可是在问我,现在是谁?”
  “…………”
  “既然记忆已经接轨——那么'挽枫停'就成了上一世的延续,而前世也就是吾的过往。前世今生,现在对吾并无差别,只是不同时期的经历罢了。若只是问姓名……哈,吾前世之名也多的很,说不上哪个是真的,你且挑你习惯的即可。”
  “劣者谨记。”素还真朝他欠了欠身,最终还是改了称呼,“枫岫先生若有想询问劣者之事,劣者定当知无不言。”

  挽枫停……亦或是枫岫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静静开口道:
  “她……还好么?”
  这个这个指代不明的“伊”让素还真犹豫了一下,稍加思索后才低声回答:“若先生是问禳命女,在先生身殒后不久,杀戮碎岛内乱,王女也在此役中为自己的亲人牺牲。求仁得仁,死得其所。”
  枫岫表情并无变化,放在膝上的双手却轻轻一颤。素还真在他的沉默中继续道:
  “若先生想问的是拂樱斋主……”
  “……”
  “火宅佛狱灭国后,凯旋侯下落不明。虽没有可靠的证据,但……”素还真双目微盍,“……拂樱斋主可能还活着。”
  这句结束之后,却并非是素还真预料中的沉默。枫岫主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的意味深沉,似是讥讽,却又含着一丝悲悯和无奈。

  等了很久后,素还真才听到男人的回应。

  “是啊……他当然还活着。”

  忆起取回记忆那晚的种种,枫岫主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,停下将宣纸剥离裱层的手,回头看去。榻上的人依旧昏睡,眉心微锁,梦中似被梦魇所困。
  关于拂樱斋主的事,他是最后才想起来的。
  在前尘镜中,他看见最多的,是关于某个男人的记忆。明明是男子,却总穿一袭明艳不可方物的粉衫;明明穿得妖娆,做派却豪放,有时看他大马金刀地在旁边一坐,自己面上无波,心里却轻咳一声:“好友,注意仪态。”
  这人不是过客,他是朋友,是知己。然而与别人不同,此人的身影有时雾气氤氲一般模糊,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一样,无法清晰地传入耳中。枫岫却知道他是何人,虽然连气质都不同,一者豪爽却优雅,一者孤僻而凛冽,唯有生气时那紧锁的眉心,眼中流露的怒意是相似的。感觉先于记忆一步重新苏醒,那些喜悦,温柔,连同被背叛的愤怒和悲哀,与今生仰慕,珍惜,以及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思绪混杂在一起,沉淀成压着心口的一块岩石。
  这之后他才渐渐想起,他们一起经历的故事。

  前生相结识的时候他就知道,此人的出现并非机缘巧合。只是在数次看似偶然的襄助与角力之后,他登门拜会,那人对他的施礼摆了摆手,笑着答道:“此地用不着讲究无用的礼数,吾要去喂下后院的兔子,你愿意便一起过来。”
  那时小免虽有灵智,修为却还不足够化成人形,嘴里啃着千丈青,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新来的客人。被无视的饲主没好气地将兔子从地上抱起来揣在怀里,强行隔绝了她的视线。枫岫的眼神从他胸口不停扑腾着抗议的毛茸茸上移开,望向一脸郁卒的男人:“还未请教先生之名。”
  粉衫的男人看他一眼:“此地为拂樱斋,你唤吾拂樱斋主即可。”
  未等枫岫答话,男人脸上却现出微微的笑意,眼神带着几分狡黠和倨傲。
  “我知道,你是枫岫主人。”

  之后百年相交,二人逐渐熟稔起来,但离无话不谈还相去甚远。枫岫主人此生还未对任何人卸下过心防,更遑论一个满身疑点,无论怎么看都是有所图谋之人。只是那些共谋之计,共论的风花雪月还是让他愉快的。拂樱斋主智谋出众,六艺绝伦, 作为同僚与陪伴者再好不过,只是若称之为朋友,枫岫又始终觉得多了一线之隔。

  那隔阂与防备第一次松懈是在一个夜晚。他被人请去商谈事务,回到寒光一舍已是深夜。庭院内的艳红枫叶不知所踪,枫岫扬手,捻住身侧飘落的一瓣淡粉樱花,不禁下意识地一笑。他慢慢轻摇着羽扇,对亭内被帷幔掩住的人影朗声笑道:“怎么,又有人不请自来咯?”
  紫色的幔帐被猛地扯开,露出一张略带愠怒的俊美脸庞。枫岫看见他旁边的炉上温着两个小瓶。淡淡的酒香氤氲而出,让人觉得莫名惬意。
  拂樱斋主皱着眉看他,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低声问他:“为何回来得这样迟,遇上什么麻烦了么?”
  枫岫主人一愣,随即莞尔:“并无。对方是有些难缠,只是牙尖嘴利的程度尚不如好友,不足为惧啊。”
  “你……!”
  男人气不过,将手中幔帐向旁边一撇,起身将衣衫微整,神色不善地步下小亭的台阶:“既然主人不欢迎,拂樱也无意自讨人嫌。炉上有酒,你愿意喝便喝了,嫌弃便倒了吧!”
  枫岫笑着看他,并无动作。只是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抬手抓住了他的臂弯。拂樱斋主一怔,却见平日不动声色的男人眼中流出一点温和笑意,轻轻对他道:
  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”
  那天晚上,两个人喝了很久。拂樱没有刺探他任何事,只是在微醺之后抱怨他不近人情,一副笑脸之下整个人冷冰冰的,他依然微笑不答,只是浅尝着杯中新酒。饮毕拂樱斋主又拉着他下棋。他素来不愿意和他对弈,拂樱这人千般好,唯有两点让人侧目,一是遇到年幼少女移不开眼睛,二是棋品太差,输了不认还会闹腾。这晚他却没有抗拒,取了棋盘与拂樱执子相对,甚至还暗中相让了一局。
  只是一晚,怎样都好。他想与这个温酒等他归来,担心他是否无恙的人诚心相交。这样即使将来真的反目成仇,也不至于记忆里只剩阴谋和算计,连一时一刻可供回味的真心都不剩。

  忘记了拂樱斋主是何时告辞的,他送人离开后回到庭院,却见满园盛开的樱花已经消失不见,红色枫叶沙沙作响,昨夜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觉。枫岫回到小亭中,看着还未收拾的酒具与散落着零星棋子的棋盘,默默地叹息一声。
  他拿起酒盅沉思半晌,最终将里面冰冷的残酒一饮而尽了。

  过去的记忆让枫岫微微分神,手上画纸被扯坏了一角,却露出其下暗藏的乾坤。枫岫主人取出那薄得几近透明的布帛藏于袖中,而后便听到身后轻微响动。他不动声色地掩上画卷,回身与榻上正望着他身影的人四目相对。

  “好友,或者义父,久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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