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梦无绝

故事就这样开始了。

忆江南(二)#枫樱#


那一晚,挽枫停又做了关于过去的梦。


梦里仍旧是一片黑暗。他记得,那是六岁时家乡瘟疫饥荒肆虐,疫病夺去他的父母,也毁了他的眼睛。那时他还不是阿停,只是个什么也看不见,在寒冬里踽踽独行的小乞儿。在冻得失去知觉的前一个瞬间,却被人拽了起来,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


“不要急,你慢慢睁开眼睛。”

大夫的声音就在耳边。绕在头上的纱布一层层解开,他对即将重获的咫尺之间的光明,期待又畏惧。

“……义父?”

救他的人不能言语。整整一年的时间,他没听过他的声音,没见过他的面容,亦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唯一能证明他真实存在的,即是行路时牵住他的手,和寒冷的夜晚他怀里传递的温度。

睁开眼,视线是模糊的。挽枫停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的轮廓渐渐从重影变得清晰。他觉得自己呼吸不畅,欣喜之情溢于心胸,随即下意识地回过身,寻找着最想看见的人。

然后,他终于见到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。

那是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,狭长眉目,樱色丹唇,容姿宛若天人。眼眶微微泛红,泪盈于睫,然而那泪却未曾滴落,甚至无甚多余的表情。

那人平静地朝着还是孩子的他莞尔一笑,最终还是避开了视线。


挽枫停蓦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

前尘一梦,转瞬已是十年。只是当初自己恢复视力时,义父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就烙在心里。寒英无棹虽然体弱无力,但绝非心志软弱之人。那时他究竟为何几欲落泪,为何不愿看他,挽枫停至今无从得知。

隔壁忽传响动。阿停脑中略一思考,立刻披衣而起:“义父!”

寒英无棹的房门未锁,他直接推门进入,到床边却迟疑了一下。在月光下隔着两重纱帘,能隐约看见其中坐起的人影,喘息声犹在耳边,似是惊悸,又似是被梦魇所困脱离不得。呼唤,惨叫,失声之人都无法发出,只是挽枫停对此情况心中熟稔,虽然焦急但并未失措。

他掀开纱帐坐到床边,寒英喘息着伸出一只手来,痉挛般抓紧他的袖管。看似难得的亲密,那手臂却在僵持着,让他无法离开,却也不能再近一步。

“义父,梦终究是梦,不能伤你分毫的。你睁开眼睛,看一眼我。”

寒英无棹紧闭着双眼,摇了摇头。挽枫停等了一会儿,轻轻掰开养父的手,把他拉进自己怀里。寒英起初身体还是僵硬地抗拒着,后来也渐渐放松下来。挽枫停轻拍着他的背,感觉他抓着自己的衣襟,呼吸也变得平静。

这亲密是难能可贵的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义父开始排斥与他有身体接触,即使是抓着袖子也会被不着痕迹地躲开。然而在他们相识最开始的几年里,情况却并非如此。寒英无棹一直居无定所,在江湖上颠沛流离。尤其是医治他双眼的那段时间,几乎用光了寒英的盘缠,两人有时只能跻身于柴房或马厩中。晚上睡在稻草上,寒英拿衣物裹着他,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。那时还不到十岁的阿停总有种想法,觉得就这么死了,好像也没什么可惜的。


他们在路上辗转。寒英给人代写书信,画扇面,有时也当临时账房。有路过的文士对着义父的作品啧啧称叹时,他方知寒英文才出众,而那人的目光却如止水,似是对此毫无知觉。有豆蔻少女买了画扇却不走,脸色绯红地想要多说几句。他上前解释义父不能说话,女孩遗憾地叹气,又笑着蹲下来,问他叫什么。

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名字。亲生父母在世时只叫自己三郎,而寒英无法呼唤他,姓名显得无意义。

在孩子错愕之时,寒英纸上落笔,墨色游走如龙,写罢将笔一搁,朝着旁边的他和少女微微一笑。

“阿停吗?是个怪名字,不过很好听。那先生呢?”

寒英无棹。

有了姓名,他和寒英才算是全然认识。然而在这之前,两人却已相依为命了许多年。


挽枫停再次醒来天已大亮,怀抱里却是空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,又跑去后院。果不其然看见寒英束着头发,拿着水舀正在浇地。

“义父……看来这千丈青,显然比我有魅力多了啊。”

寒英都没看他,直接舀了瓢水招呼过来。挽枫停堪堪躲过,走上前去拿过寒英手里的物什。

“你歇着去吧……啊义父,我想吃云片糕。”

寒英瞪他一眼,转身离去了。神色如常,昨晚的一切都似是不曾发生,挽枫停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
那梦魇自他们相识就有,内容他不知道,寒英无法,也不愿告诉他。他只知道那恐怕是一段不堪的过往,让寒英无棹徘徊其中,被困死般无法逃离。

挽枫停心不在焉,没注意到脚边一团白绒绒蹭过来正准备和他撒娇,结果直接浇了人家满身的水。

“抱歉啊,小免。”他赶紧将它抱起来,拿衣襟擦着它身上的绒毛,兔子生命脆弱,一场风寒也足以致命。小免圆溜溜的眼睛眯起来,听话地任他摆弄自己。阿停将它抱到一边,又从地里拔了两根千丈青给它。那小东西埋下头,专心致志地啃起橘红的根茎,发出细细的咔哧咔哧的声音。阿停微笑起来,蹲下身,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小免雪白的绒毛,一边看着它低声说道:“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……即便如此,人总是要活在当下的啊。”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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